等试验员报回数据,虞淮青难以抑制地叫了声好,顾岩也很激动,他说:“林菡的推导方向是正确的!她就是个天才!”
但当试验场上飞扬的尘嚣落地,虞淮青和顾岩都选择了沉默。顾岩削这一根枪管用了两天时间,报废了六个枪管,这都是他们目前生产能力无法负担的成本。
“听说现在德国有种切削刀机床,可以提升效率提高精度。”顾岩说。
“我们现在连二手的都买不来。最近军政部一直在和德国谈合作,用钨矿换设备,不过时间嘛,只能等着了。”虞淮青说着,把实验数据整理好,交给顾岩。
顾岩问:“不拿给林菡吗?这可是她继续研究的重要参数。”
虞淮青轻叹一声,“她上次算数据连熬了几通宵,现在,还怎么让她熬?就算可以进一步精确数据,我们能实现吗?能量产吗?”
顾岩把所有资料装进一只文件袋中,不无遗憾地说:“林菡这样的学术能力,她应该在德国或者美国继续深造,现在这样,有点埋没了。”
虞淮青审视着顾岩,“说到埋没,你就甘心只做一个助理?你可是参加过北伐的,北伐之后你去了哪?”
顾岩并不看他,把步枪拆卸开,分别用油布包裹,他说:“我讨厌打仗,同室操戈,厌倦了,若不是日本人占了东北,我甘愿一辈子当个教书匠。”
虞淮青笑了,他说:“如果不是为了报国,林菡也不会放弃在德国的学业,她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你也一样。”
工厂开厂务会,围绕着委员长第四次围剿布置生产任务,然而此时日本人已经占了热河,紫禁城的文物也迁到了南京。北平,在日本人的野心下,像个穿着华袍坐以待毙的枯朽老人。郭静宜说过,等着等着,心就死了。国土正在一点点被蚕食,而兵工厂制造出来的子弹全部运到江西和福建,打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林菡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觉得自己像只没用的鹌鹑。过完年之后她去找过李厂长,李厂长和蔼地问她:“还有几个月生啊,我看你状态不错啊,我太太生我家老大的时候坐着都能睡着……”她没想到男人唠起家常也这么婆婆妈妈的,总之李厂长不敢派活给她这个大肚婆,改进枪管结构的工作也没了下文,她知道一定是虞淮青在背后交代了什么。
“你为什么干涉我的工作!”
“我哪里有?”
“你没和李厂长打招呼吗?”
“Say Hello吗? ”
“你别跟我嬉皮笑脸!”
林菡抄起床上的靠枕砸向虞淮青,他一把抱住了,有点恼。可林菡像只炸毛的猫,前一秒还怒目圆瞪,下一秒嘴一瘪就要哭,虞淮青立马心软了,他过去搂她,她反抗,他抚慰她,她撕扯,他吻她,她咬他,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解气了吗?”虞淮青噙着她的脖子,她扭头咬住他的肩头,看着他吃痛地皱起眉头,心中莫名一阵快感……
小院儿里衣物被褥专门有家里的仆妇拆洗晾晒,这天大姐早早过来送了红枣桂圆汤,忽然屏退下人,神情隐晦地对林菡说:“知道你们小夫妻感情好,不过嘛,也要稍稍克制些,你月份大了,总那个……不好的,小孩子生下来头顶脏脏的……”
林菡好不容易听懂了,顿时满脸通红,只低下头一句不响。
“三弟年轻,馋嘴也是难免的,我看你们房里的家丽也不错……”
“大姐……我们知道了……”
林菡知道王家丽的心思,可不知道大姐说这话是不是婆母的意思,若真的是长辈的示意,她可以忤逆吗?她一想到虞淮青要和别的女人缠绵,顿时想要去拔案上的古董刀。
虞淮青晚上回来,还没开口说话,又一只靠枕飞了过来,这次他可没恼,哈巴狗似的抱着靠枕跑过来,笑嘻嘻地说:“今晚又要折腾我吗?”
“我可折腾不起,你要有邪火儿没处撒,可以找别人去。”林菡冷冰冰地说。
“我能去找谁啊?你一个儿我都快伺候不了了。”虞淮青把靠枕垫在林菡身后,低头看她的脸,“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啦?”
这话该怎么开口呢,林菡觉得烦躁,蒙上被子不再理他。
兵工厂开春后招技工有专门的考试,林菡领了份出试卷的工作,终于不用无所事事,只是还没到下班,家里就来电话叫她赶紧回去。
林菡嫁过来半年了,就算在工厂耽搁久了,家里也没来电话催过,她心里不免紧张,她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急事。
她到家的时候听见后院里有女人在哭,家里的仆妇眼神乱瞟,却不敢多嘴,只引着她回小院儿。
二嫂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王家丽低头跪在地上,林菡心里猛地一颤。
“三弟妹,你先坐下。”二嫂的脸上看不出阴晴。
林菡战战兢兢坐了,回头看了一眼王家丽,她脸上有一只清晰的巴掌印,她没哭,倒有种即将赴死的决绝。
二嫂并不看着林菡,目光落在八仙桌上放着的一把小发卡、小耳坠上,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四弟说不舒服,在家里歇着,下午却跑到你院儿里来和王家丽拉扯,被姨母发现了。这些东西都是四弟送她的。”
林菡慌乱地又看了一眼王家丽,仿佛犯错的人是她自己。
二嫂说:“若是一般的丫头也就算了,可她是你们的通房……”
林菡连忙打断了她,说:“二嫂,王家丽的哥哥救过淮青的命,我们俩念这一份情,从未把她当丫头看待,她照顾我们生活,我们付她薪水,她是自由身也是清白身。”
王家丽猛地抬起头,她没想到林菡会这么说。
林菡又解释:“我想四弟也不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他平日里就是个好孩子,为人敦厚、心思单纯。这事儿啊,闹开了反而伤了孩子的面子。”
二嫂仍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说:“你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可在姨母那儿却是天大的事,四弟马上就要考学了,心思却放在这些上面,况且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要姨母怎么安心。”
她把桌上的小物件儿收进帕子里,站起身说:“你也说了,她是你们雇来做事的,既如此,她也不算我们府上的人,具体怎么处理,还得你们两口子商量着来,总之别让长辈们再操心就好了。”
二嫂一出院儿,王家丽就浑身一激灵,跪行过去捉着林菡的脚说:“三少奶奶,求你了!别赶我走……”
第91章
林菡有点讨厌王家丽,她明晃晃地想做虞淮青的妾,更不觉得做小伏低有什么问题。坦白讲真比起谁更爱虞淮青,林菡可不一定比得过她。
但王家丽刚才跪在那里的样子,活像自己的母亲。小时候大福晋隔三岔五叫母亲去日头底下聆训,她就是这样摆出恭顺的姿势和不逊的态度,头很低而腰很直。这样漂亮而无依无靠的女孩放出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林菡怎么会不清楚?虞淮青是拯救王家丽的天神,也是她生活唯一的念想。
王家丽一边哭一边给林菡磕头,林菡拉都拉不住,一会儿虞淮青回来了,看她这个样子,还以为林菡这个做主母的在虐待丫头。
林菡烦了,她肚子里的宝宝也不耐烦地踹着肚皮,她不管王家丽再怎么求饶祷告,自己进了书房。
虞淮青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知道了七七八八,心里也有了打算,所以他一进书房就关上了门,想着要先哄好林菡。
“这件事儿是我欠考虑了,如果是一般的丫头,打发也就打发了,可毕竟我欠她哥哥的情,这姑娘今年也十八了,等我在警卫队物色个好孩子,也算给她找个好归宿。我叫管家再去找两个年岁小的照顾你,奶妈子我姆妈也已经订下了。”
虞淮青自认为安排得天衣无缝,颇得意地靠在软榻上翘起了二郎腿,却不想林菡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问他:“你就不问问家丽她自己是什么想法?”
“淮民?她是别想了,不可能的。”虞淮青皱了皱眉道。
林菡哼地一声笑了,不知道虞淮青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王家丽怕极了,虞家姨娘扇她耳光的时候她没怕,二少奶奶罚她跪的时候她也没怕,甚至林菡挺着大肚子被叫回来的时候她都不怕,可这会儿她是真的觉得大难临头。
平日里她竭尽所能地伺候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可她的忠心并不被林菡认可,她对自己太客气了,很少使唤她。这时候若骂她打她侮辱她,那都是她该受的,她都会放下心来,可林菡什么都没做。
王家丽被叫进书房的时候,膝盖一软就跪下了。虞淮青的皮鞋离她的脸就半米远。
耳边响起林菡的声音:“你别跪了,你坐下来我们才好往下谈。”
虞淮青坐起身,把软榻旁的矮凳给她推了过去。然而王家丽不起身儿,只低着头哽咽。虞淮青也不勉强,就把刚才要给她找人家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想到王家丽身子一颤像被雷击了一样,一下子拽住了虞淮青的裤脚,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说:“我不嫁!我不嫁!我一辈子生是你的人死做你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