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陆璃正给一个女生讲电磁感应的右手定则,演示到一半,余光瞥见后排的陈燮抬起了头。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垂下眼睫,重新埋首书页。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钟希梦咬着酸奶吸管,含糊不清:“陆璃,发现没?你现在是班级重点保护对象了。”
陆璃挑眉:“什么?”
“第一的隐形光环。以前大家觉得你有点冷,不好接近。现在发现原来大佬只是不爱说话,但靠谱。问题肯答,笔记能借,比某些成天鼻孔朝天,讲题像施舍的家伙可爱多了。”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前排,纪博宇被几个男生围着问题,小脸上满是不耐。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说完见对方还没听懂,干脆拉下脸讽刺:“你是笨蛋嘛!!!草履虫都该听懂了!!!”
钟希梦一口酸奶差点喷出来。
等纪博宇走去走廊接水,周牧心有余悸地转过身来,“陆璃,还是你好。”
陆璃正低头整理笔记,闻言抬头,也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她发觉自己正在被接纳。不再是外来者,而是“我们七班的陆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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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越的月考成绩单,像一枚迟来的炸弹被人投进了501室。
孟淑芳拆开信封时,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化为一场狂风骤雨。
“薛、越!数学四十七,物理五十二,英语六十一。你告诉我,你这三科加起来,有没有你姐一科高?!”
薛越试图截取成绩单失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靠垫里:“那还是有的吧……妈,这次题难……”
孟淑芳一把将成绩单拍在茶几,刺眼的分数让她气不打一处来,“题难?题难你姐考七百多?你怎么不考个位数?我上周还在替你姐高兴,这周就去听你班主任念紧箍咒!”
她的怒斥和薛越可怜零星的辩解在客厅里反复拉锯。然后孟淑芳给薛越下了通牒:即日起零花钱取消,只能吃学校食堂。她出差回来还看不到薛越的改变,“你就给我等着瞧”。
孟淑芳撂下这话就离开了毓佳苑,陆璃听客厅没了动静,出来接水,看见薛越烦躁地揉搓着那张成绩单。
家庭风暴在孟淑芳出差后暂时平息,却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薛越蔫了两天还真调整了作息,每天乖乖早起去上学,放学准时回家,晚上居然也摊开了作业本写写停停,只是大部分时间是对着题目神游。
陆璃未置一词,只是在某一天将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整理好,放在他书桌显眼处。孟淑芳对她好,薛越性格别扭却从未对她做过过分的事,这份帮助理所应当。
薛越看到那两本笔记时,嘴唇翕动,最终只闷闷挤出句:“谢了。”
平静在周三傍晚被撕碎。
那一天轮到陆璃值日,她比平常走的都晚。出校门时,天色已是浑厚的墨蓝,深秋的暮色锋利而寒凌。
这是她在晟京度过的第一个秋天,陆璃只觉得风里都是干涩的冷,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快步往毓佳苑走。
经过实验中学后巷时,巷子里传来一阵争吵,她本能地想绕开,却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刹住了脚步。
“我他妈再说一遍,滚。”
——是薛越。
陆璃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向巷子深处,路灯下站着三个人。
薛越穿着校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他对面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一个顶着刺眼的黄毛,一个脖子上有纹身。两人都比薛越高,正斜着眼看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黄毛嗤笑一声:“小子,挺横啊?我们跟同学聊聊天,关你屁事?”
“聊你大爷。人家让你滚没听见?”薛越的声音很不耐烦。
纹身男伸手就往薛越肩上搡:“你他妈——”
“警察来了。”陆璃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清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三个人同时扭过头。
陆璃清瘦的身影站在巷口,她没看薛越,目光落在两个混混脸上:“我刚报了警,说这儿有人骚扰学生。警察说五分钟到。”
黄毛脸色一变:“不是,你他妈谁啊?”
“路过的人。”陆璃没提和薛越的关系,冷静地劝说:“建议你们现在走,还能在警察来之前离开。”
纹身男眯起眼打量她,忽然咧嘴笑了:“小妹妹,吓唬谁呢?你手机都没拿出来,报什么警?”
陆璃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巷子里清晰亮起,通话界面显示“110”,通话时间:47秒。她举起手机问:“需要我开免提,让警察同志跟你们说话吗?”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黄毛和纹身男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纹身男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薛越:“小子,今天算你走运。”
他又看向陆璃,眼神阴狠:“你等着。”
两人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陆璃才挂断电话。
——那根本不是110,是她刚改了备注的10086。
她收起手机,走到薛越面前。
薛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肩膀紧绷,拳头死攥着。路灯昏暗的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渗着血丝。
“伤哪了?”陆璃问。
薛越别过脸:“没事。”
陆璃没说话,从书包夹层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薛越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额角。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陆璃问。
薛越沉默了几秒,闷声说:“......路过,看他们堵着个女生,说了两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倒是挺正义。陆璃笑了笑。
“那女生呢?”她问。
“让她先走了。”薛越顿了顿,“应该没事。”
陆璃点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巷子外走:“回家吧。”
薛越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退疑。等到两人走出巷子,来到灯火通明的主街上,他才突然开口:“你刚才真报警了?”
“没有,吓他们的。”陆璃说。
薛越愣了愣,然后很轻地“操”了一声,不知是惊讶还是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毓佳苑时,薛越又开口,声音很低:“谢了。”
陆璃侧过头看他。路灯下,少年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红肿着,在他那张总是桀骜不驯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想要帮人是对的,但下次别一个人对上两个,可以喊人,或者跑。”
薛越别过脸,闷声说:“......知道了。”
......
那一晚,陆璃写完作业出来喝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薛越趴在餐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没在写字,只是盯着题目,眉头皱得死紧。草稿纸上涂了几行算式,又被重重划掉。
陆璃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薛越抬起头:“你还没睡啊?”
“你呢?”陆璃反问。
薛越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这道题解了三遍,三个答案。”
陆璃瞥了眼题目,是三角函数和平面几何的综合题。她拿过草稿纸,看了几秒,用铅笔在某条辅助线上画了个叉。
“这里,”她说,“你默认这两个角相等,但题目就没给这条件。”
薛越瞪大眼睛看了半天,猛拍了下额头:“操!我就说哪里不对!”
陆璃:“......”
他抓过笔重算,这次顺畅多了。
薛越算出答案后,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陆璃,我是不是……特别笨?”
陆璃正在喝水,闻言顿了顿。
她放下杯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这道题你卡住的原因,不是笨,是审题不仔细。而审题不仔细,是因为你做题时太着急,想快点写完。”
薛越愣愣地看着她。
“慢慢来。一道题一道题做,一个字一个字读。不着急。”
陆璃没有说教,平淡陈述。
薛越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那个被划掉的错误辅助线,看了很久。
“......知道了。”
那天之后,薛越偶尔会蹭到陆璃房门口,支支吾吾地问一道题。
陆璃依然用给同学讲题时的那套。不拒绝,但也不会全程讲解。总是先问:“你觉得卡在哪?”然后从那个点切入,引导他自己推出下一步。
有时薛越能跟上来,有时不能。
但至少,他开始尝试了。
周四的晚上,薛越一直没回家,陆璃正伏在台灯下整理错题本,手机响了。
她捞起手机看了一下,号码是薛越的,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陌生的中年男声:“你好,兴北路派出所。请问你是薛越家属吗?”
陆璃的心一沉,又出事了。
她换了身衣服出门,半小时后站在了派出所的调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