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的走姿也比大司命要优雅一些,他双手板正地交叠于身前,垂下的长袖像迎风飘摇的旗帜,左右对称的两只五色三足乌。小洋在他身后抱着裙尾,呆呆地望着怀中的裙子,低眉顺眼的模样很乖巧。
随着这二人走出街角,不过几步远,紧跟着就出现了一台大红轿子,瞧着很像是民间新娘出嫁的式样;前后左右由四个侍卫抬着,一步跟一步地迎出来,一台接着一台,人们投入得望着漫长到仿佛没有止境的红,等回过神来一看,其实只有十顶。
乌云蔽日,世间一片灰压压,风卷着黄沙吹过一台台花轿,撞上晃动的、如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绫罗轿帏,变成冒出的灰烟;它们艳丽的色彩比大司命祭服更引人注目,像是凡人精心打造的火红太阳,十顶就足够照亮这方天地,甚至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广场上敲锣打鼓的老人带着徒弟演奏起来。在族人们好奇和莫名敬畏的眼神中,少司命带着红色的长队走来了;先是停在了大司命的面前,朝他行了跪拜礼,而后与他并肩站立,目视着抬花轿的侍卫们一个个把花轿放下。
轿子中很安静,除了风吹轿帏外没有任何动静,排成一列面对着广场正中央的三足乌神像;神像边上不规则地摆放着五鼎,石映心等人认出这是她们之前通往高禖殿的简易版三足乌机关阵,三足乌神像处于正中央的位置。
五座青铜鼎边上站着拿着火把的侍卫,鼎中摆满了一些祭品,多数是纸符纸灯等;有一尊鼎里头摆放着大块的骆驼生肉,血液顺着鼎足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渗入下方的沙地中,瞧着挺新鲜的,也许比做成菜更有诚意些。
广场中已经排布完毕,跳迎神舞的,献祭糕点吃食的,还有十台花轿等,各占其位;广场外围团团围着族人,遵循大司命的吩咐,祭祀大事必须所有族人都在场,以全族的诚心祈求神明的赐福。
吉时将到。
吴志清点完一切,小跑着赶来大司命面前,行礼道:“禀告城、大司命、少司命,一切准备就绪。”
郑银仁看向楚汴,后者仰头看了看天说:“未到吉时,稍等片刻。”
郑银仁微微颔首,忽听边上传来一声:“几位仙人这是要做什么?祭祀快要开始了……”
他头上戴的东西太重,转完头时那五人已经就在眼前了。见他们面带一些微微的笑意,郑银仁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几位仙人有何吩咐?”
“是有些吩咐。”明易礼貌地说,“我们打算同你们一起进行祭祀。”
大司命的耳朵边有流苏珠玉随风作响,他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其实听得还算清楚,于是觉得对方好像不是在说人话呢:“什么?”
明易再次礼貌地重复:“我们要同你和少司命一起祭祀帝俊。”
也不知是不是脑袋上的东西太多,郑银仁的脑子还是没转过来,倒是楚汴先开口道:“原来几位仙人是打算入乡随俗,我等真是受宠若惊。不过祭祀的流程和规矩早已经定下,如今吉时快到,不便再做额外安排;不如请几位随大部分族人一起在边上静心观赏、诚心祈祷?”
“不麻烦你们安排。”明易客气地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楚汴:?
郑银仁终于回过神来:“几位仙人究竟是何意思?不如直说。”
“我大师兄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曾换月抱着胸,下巴一抬道,“我们也要祭祀帝俊。顺便介绍一下,我是少司命,我三师兄是大司命,身份嘛就是这么回事,至于祭祀的仪式和用品就暂借你们的用好了,一举两得嘛。”
两个司命:……
二人感觉自己在听什么天方夜谭,脑子有些无法可想了,完全不愿有任何相信。郑银仁甚至笑出声来:“几位不要开玩笑了,吉时快到……”
“没跟你开玩笑。”
石映心话音一落,只见身上一阵灵光,再定睛看去时,她已经是女人扮相,容貌似乎与方才很有不同,但瞧不出哪里不同。只见她朝目瞪口呆的两位司命微微一笑,说出的声音也变了:“如何?是不是比你们更像女人?”
两个司命:oO?
曾换月也嘿嘿笑了一声,紧跟其后地变了身:“再看我,比你们漂亮多了!”
两个司命:Oo?
第157章
见到两位仙人大变女人,他们才意识到情况很不对劲,对方可能真不是在开玩笑。
二人在风沙中凌乱,华丽的祭服仿佛被盖上了一层阴霾。郑银仁完全没想到事到临头,这几位说要帮忙的仙人会这样搞事情,就连压抑着的怒火都很茫然:“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马上就是我族的祭祀大典,事关重大,为何要来添乱!?”
不等几人再说话,楚汴就在边上飞快道:“劳烦几位看在这几日我族为你们接风洗尘、诚心招待的份上,不要耽误祭祀大典举行;若有什么要求……我和城主之后都会有求必应。”
石映心顿了顿道:“其实并没有招待得很好。”
顾梦真:“住的很一般。”
曾换月:“吃的还很差。”
乐鸿叹了口气:“算是没有功劳也没有多少苦劳吧。”
二人:……
见她们这么不给面子,郑银仁迷茫的怒火总算找到了出口,他厉喝一声道:“孤原以为你们是来帮我族摆脱困境的仙人,对你们笑脸相迎、好生招待,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如今还想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
石映心想他到底做了什么呢,就能上升到恩将仇报的地步啦?
“你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随便找个地给我们住,煮些难吃得要死的饭菜给我们吃就算是有恩了?”曾换月双手叉腰,指着郑银仁的脸骂道,“那我师姐给你煮的几餐饭都够你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了!”
郑银仁面具后的眼睛气得瞪大了:“你!”
他边上的几个侍卫很快反应过来,拔刀挡在城主面前道:“放肆!竟敢对大司命无礼!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下一刻却有两只手把他们拉了回来,居然是吴志,只见他严肃道:“蠢货!我看你们才是不想活了,这几位都是仙人,方才大变女人没看见?等会动起手来我们全族都不够他们杀的!”
那几个拔刀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后看到彼此脸上后知后觉的恐惧,连忙收了剑往回躲。
原先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这下全崩塌了。原先还想发作的郑银仁和楚汴也被吴志的话点醒,一瞬间想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只好生生憋下这口气来,面具下的半张脸明显变得铁青。
曾换月的脸上挂了得意的笑,朝吴志一抬下巴道:“没想到你这时候长脑子了。”
吴志:?
“郑城主,”明易适时开口,“吉时将到,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并没有阻碍你们祭祀的想法,不过是想乘东风也试着祭祀帝俊,看你们所谓的天神能否顺便实现我们的愿望。”
他这话两位司命是听懂了:借现成的用嘛。
郑银仁深呼吸,吐气:“你们想实现什么愿望?”
明易:“这不便说。”
“你!”郑银仁竖起眉毛被面具遮盖,“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明易平静地问:“过分又能如何呢?”
郑银仁:……
曾换月真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得意洋洋道:“其实你们也不必这么狗急跳墙的,不是说帝俊是你们三足乌族的守护神吗,对你们是有求必应?既然这样,我们这些外来人就算是在边上跟着祭祀也不一定能分一杯羹呢……”
阴阳怪气的话说到这,她挑衅的目光在两位司命身上扫来扫去:“怎么,难道你们没这个自信?”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郑银仁厉声道:“谁说没有!?帝俊庇护我族千秋万代,洪福齐天,这衣钵相传的承天之佑岂是你们这些不速之客能撼动的!?少司命——”
他莫名转头问向楚汴:“你说如何!”
楚汴面具下的神情瞧不清楚,只一双沉寂的双眼和紧抿的唇显出他的隐秘的紧绷和不快。被郑银仁问了话,他不慌不忙地朝对方行了一礼:“大司命说得是……神明之恩,岂是所有人都可求得?”
听他这么说,郑银仁仿佛服下了定心丸,总算把憋住的气松出一口来,烈焰红唇在视觉上扩大了他的笑容:“既然如此,几位可在不妨碍孤和少司命的情况下进行祭祀。”
明易客客气气道:“那在下先多谢二位的慷慨了。”虽然是被迫的吧。
这礼貌道谢落在郑银仁眼里自然是装模作样,他真是忍不了地冷哼了一声,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边上的楚汴提醒:“大司命,是时候了。”
不管如何,先硬着头皮上吧!
由于先前石映心等人在一直与郑银仁他们谈话,边上围观的族人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依旧议论纷纷,广场一时纷乱。这会随着大司命迈出前进的步伐,哪里随之敲响一声锣,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