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换月下意识摇了摇头,但很快就停住了脑袋,不知做出什么表情面对她,“唯唯……我,我不知道……”
她原以为来到修仙世界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习惯小师妹的身份,习惯学那些鬼画符,习惯面对神奇的生物……就算没到元婴就下山又如何?有师姐师兄保护,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新鲜。
如今才明白,原来她是只坐井观天的青蛙,安居于归壹派里一派和谐的好日子,只瞧见师姐师兄的剑光照亮的一方天地。她还没面对几个过凶神恶煞之徒,第一个对手是这个单眼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偏偏是个好人。
她宽慰自己,说这里只是秘境,指不定这些村民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但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她怎么下得了手呢?可不杀了唯唯,她们就要一直困在这里。
她一人就算了……
曾换月纠结中也有坚决:但师姐和师兄不能被她拖累。
所以只能……对不起了。
曾换月死死咬着的唇一松,飞快地掏出一张符箓贴在了唯唯的额间,见她好奇地转着眼珠子打量,还要伸手去拿——她狠心地抓住了她的小手,低声道:“唯唯,等你睡着了就不疼了。”
“姐姐,”唯唯蹙着她稀薄的小眉毛,“你怎么了?”
曾换月喃喃地说:“我对不起你……”
唯唯目露同情地看着她:“唯唯没关系的,我死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如果你一直记得,你会难过。”
“……唯唯,你不怕死吗?”
唯唯额间的符箓发起光来,照得她的小脸有几分透明,她突然多长了一只眼睛出来,一双圆圆的杏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声音有些缥缈:“姐姐,若你知道世上有一死便能解决的业障,那死便是恩赐了。我已经困在这里太久太久,久到我不知道……今生的我到底是谁……”
她用空出来的手轻轻覆上曾换月的手背,拍了拍道:“你别怕,我应该……谢谢你……”
曾换月茫然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死对她来说是解脱。可即使告诉自己是在帮她,亲手送走一条生命也让她的心沉甸甸的。她将沉睡的唯唯抱起来,出了院子往村外的海边走去。
在醒不来的睡梦中溺死,这是她能想到的、形式上较为温和的死亡方式了。
……她不是说师姐残暴的意思哈!
说到她师姐,石映心不知道师妹下不了手杀人,还以为唯唯已经死了,秘境未破是因为村民还没死光,这会正在忙忙碌碌寻活人呢。
奇了怪了,以她的六识,若是哪里有动静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才是,除非那人一动不动。可她都已经从村尾走到村头了,还没什么发现……
等等。她恍然间感到什么,往前几步走去,很快瞧见对面显出一个虚影来,石映心一下心情开朗:“大师兄!”
明易脚步一顿,自然也瞧见她了:“映心?”
石映心应了一声,又说:“大师兄,你有见到什么活人吗?”
明易默了默道:“村里人都是你杀的?”
“是啊,我照了泉绮,这就是她的办法。”
“原来是这样。”明易似乎叹了口气,“我一直在马懿书房中找线索,在一处机关中找到了一本书……算是发现了海螺村的真相。”然后出来人就死光了。
“哦。”石映心对真相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说,“师兄,你那里有活人吗?把他们杀完我们就能出去了。”
明易想了想:“村中共有144人,你杀了多少人?”
石映心哪里记得啊:“忘记了。”
明易换了个问法:“你杀过最老的人和最小的人是谁?”
“一个八旬,一个两三岁?”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不过我杀着杀着,发现这会已经是我们刚来时的那个海螺村了,不是九百年前五百年前的……似乎哪里有些奇怪,不过问题不大,我见着的人都死了。”
明易颔首道:“果真如此,看来确实还有一人活着。”
“谁?”
“走吧。”
第66章
石映心一路跟着他又往村尾走,原本以为大师兄要去唯唯家还想出口提醒,却见他一拐进了唯唯家隔壁。侧过脑袋和她说:“还记得吗?马老死的那晚,陈大娘说过隔壁人家生了个孩子。”
“哦!”石映心想起来了,“我方才在这家只杀了一个卧床的女人。没见着刚出生的小孩。”
“嗯,四处找找吧。”
二人掀锅开柜地找了一会,石映心从茶壶里抬起眼道:“这婴儿真聪明,竟然不哭不闹的。”
明易轻笑道:“自然不是普通小孩。”
石映心动了动脑子:“方才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感觉我不杀她也要死了,她有力气把孩子藏得多远呢?定是就在身边。”
她说着就往卧房走去,明易紧跟其后,一进屋差点踢到滚到门边的人头,四目相对确实有些惊人,他忍不住道:“映心,你为何总砍她们脑袋?”
石映心脑袋一歪:“比较顺手呀,戳心的话刺进去还要拔出来,这就是两个动作了。”
明易嘴角微抽:“你真是一个……天生的剑修。”
石映心点点头:“师兄你也是。”
明易:……应该是夸奖吧,嗯。
二人走到床边,发现了古怪之处:明明天气不凉,女人却盖着两床被子。石映心把上面那层掀起来,看见下面那一层被子染了大圈的血。真是奇怪了,她砍的是头,枕上有喷溅的血正常,可身上哪会流血呢?
于是又把下面那层掀开,看见了答案——
原来是女人将肚子剖开,把孩子重新塞进去了。松弛的皮肉歪歪扭扭地被撕扯开,并不严实地罩住了里头微微起伏的生物,裂开的缝中血肉模糊,此时还在随着肚中婴孩的呼吸而溢出血来,仿佛源源不断。
边上摆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刀刃卡着一些肉末。
“大概是她瞧见我杀人了,所以才想到这办法。”石映心有些感慨,“为了保护孩子,死前还要活受罪,可惜多此一举。”
明易叹了口气,把女人的肚皮扒开,瞧见了里头蜷缩的孩子。这小孩慢吞吞地睁开被血肉粘连的双眼,懵懂而冷静地和他对视上。
师妹在后边说:“师兄,快杀了他。”
明易没有回头:“映心,你知道他是谁吗?”
石映心:“我需要知道吗?那师兄你说吧。”
明易将手卡在婴孩不明显的脖颈之间,一字一句道:“他就是马懿。”
话落手一扭,结束了他这短暂的一世,漫长的一生。
*
咕噜噜……
咕噜噜……
咕噜……噜……
石映心醒来,自己正漂浮在海中,腰上捆着连连绳,顺着绳子看去,边上横七竖八地飘着她的师妹师兄和泉芷。
秘境已破,她们出来了。
不等她去叫醒他们,几人相继醒来,皆是茫然地面面相觑了一会,海里不好说话,还是决定上岸再说。
这会是晚上,海水深黑,几人游出海面,却见不远处的岸上一片灯火,照得水面浮光片片,隐约还有人声乐声传来,瞧着很热闹啊。
顾梦真抹了一把脸,神情呆滞:“这、为什么这么多人……”
泉芷默了默道:“应是宗主他们发现了我们偷窃宗主令、擅闯禁地一事,要来捉拿我们回去问罪……”
顾梦真瞪眼看向那岸上的一大片:“来的人真不少啊,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吗?我们难道是什么大坏人?”
“罪上加罪,宗主定是气坏了。”泉芷叹了口气,又转头来朝几人道,“几位放心,在下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连累你们。”
石映心说:“可我们是五人做事。”
泉芷笑道:“你们只是念在朋友之情,推脱不了我的百般请求,在禁地之外帮我放哨。”
曾换月拍拍胸脯,瞧着很义气:“既然你把我们当朋友,那就没有让你一人背锅的道理。你放心,就是看在归壹派的份上,你们宗主也不会太为难我们。”
泉芷心中很是感动:“可是……”
明易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我们几人一同消失了这么久,先前也说过因果牌的事,赵宗主想必是心知肚明的。既然做错了事,就坦然面对吧,是骡子是马,去岸上看看便知。”
石映心扭头打量:“哪里有骡子?”
明易:……有时候真不知道她在课上学了什么。
曾换月拍拍泉芷肩膀:“大师兄说的没错,虽然我们是同林鸟,但是大难临头还是不要各自飞了,一起飞也有照应嘛。”
泉芷:“嗯?”
明易:……疑似找到罪魁祸首。
不管如何,几只同林鸟还是要飞去岸上看看是骡子是马。
走近了之后,只见岸上呈方阵的合欢宗弟子,个个都拿着本命法宝,一排琴一列鼓地站在那,阵仗很大。许多弟子方才还凑在一起偷偷嘀嘀咕咕嘻嘻哈哈的,这会见她们几人从海里出来,个个闭上嘴巴,严肃地端正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