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辞想着这些的时候,就有一个老妈子送了四个果盘过来,分别是牛奶葡萄、暹罗文旦、白糖罂荔枝和盐焗杏仁。
过了一会儿,那老妈子又走了进来,送来了茶水和香烟。
这时一个穿着银杏色素缎旗袍,两鬓烫着小卷、梳着一条长辫子的女孩儿掀帘走了进来,看见姜辞和曾觉弥,立刻说了声“呀”,就要退出去。
紧接着鸨妈妈就去而复返,推着她往前走了几步,说道:“你这孩子,看见贵客害什么臊,也不问声好!”
鸨妈妈说完这句,就笑着冲曾觉弥说道:“曾二少,江大少,这是我们家七姑娘,叫流云。”
流云便低下身子行了个女子礼,称呼道:“曾二少,江大少。”
姜辞冲流云笑了一下,曾觉弥也干笑着点了一下头。
不多时,这院子里的姑娘就一个个都来了。
姜辞数了数,发现一共是七个。
而且这鸨妈妈介绍的时候,还会连带着告诉一声这人是老几,姜辞便猜测,这里的姑娘应该是按照年岁大小,以姐妹相称。
想到在车上说过的话,姜辞和曾觉弥对视了一眼,一个选了老七流云,一个选了老六飞花。
鸨妈妈看他们俩选的是清倌人,眼珠子转了转,偷偷摆手让另外五个姑娘下去了,自己却留在屋里没走。
显然是看着姜辞和曾觉弥,防备他们做出格的事。
姜辞本来就不是真的来喝花酒的,自然也不会觉得这鸨妈妈碍事,便拉住流云的手,和她说起话来。
流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这位江大少的手比别的客人软多了,拉着人的时候也不像那些人,饿狼似的,紧攥着人不放,眉宇间便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接着她便听见江大少问道:“几岁了?”
流云垂下眸子,说道:“十七了。”
曾觉弥看着姜辞自己二十不到,就拉着别人问“几岁了”这种话,心里不免发笑。
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他便也问了旁边的飞花一句。
飞花也是一样的回答,说是十七。
但看脸面,飞花已经是大姑娘的样子,流云却还很孩子气。
姜辞便猜测,这年纪多半是假的,只是为了做生意,才谎称是十七。
如此一来,流云小小年纪,就显得格外可怜了一些。
流云不知道姜辞在想什么,拿起一支香烟就要给姜辞点上。
姜辞赶紧摆了摆手,说道:“我不抽烟。”
鸨妈妈便笑着说道:“瞧我这记性!早就听说曾二少不抽烟,江大少和曾二少是朋友,自然也是不抽烟的,倒是白准备了这些,我这就让人撤下去!”
姜辞笑着点了点头,又问流云,“读过书不曾?”
流云摇了摇头,耳朵上的坠子跟着一起摆了摆,说道:“只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子罢了。”
曾觉弥心想总是这些两个两个的说话,自己可找不出话来说,于是就指着姜辞说道:“那你可要和我这位贤弟多多来往,我这贤弟可是留洋归来的大才子,不仅学识渊博,还画得一手很好的西洋画!”
流云听了,很捧场地说道:“难怪呢!我刚才一看见江大少,就觉得不是一般人!那么,江大少愿意教我读书吗?”
不等姜辞回答,鸨妈妈就说道:“古人都说红袖添香,江大少,您看我们老七待您多有情义?”
姜辞仿佛很高兴似的,点头道:“既然流云开口了,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也不能白白答应……”
说着,沉吟了一会儿,对流云说道:“我这人没别的喜好,就喜欢收集美人图,不如这样,你让我画一副小像如何?”
然而这书斋里一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也不少,流云倒是想答应,就怕鸨妈妈不同意,于是就偷偷冲姜辞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鸨妈妈。
姜辞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掏了一卷钞票出来,冲鸨妈妈说道:“劳烦妈妈,今天要是有人要见这两位姑娘,都替我们推了。”
鸨妈妈一看那一卷钞票都是绿色的五十元,哪里会拒绝?
连忙接过钱,堆笑道:“江大少真是客气!就光凭您二位肯大驾光临,我们也没有让两位姑娘陪别人的道理啊!二位慢慢聊,我这就去酒楼看看,订一桌酒席过来!”
说着就站起身,冲流云和飞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们好好伺候,自己就起身出去了。
鸨妈妈满心以为这两位大少爷必定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大大地揩一番油。
她哪里知道,她一走,姜辞就掏出一个小速写本和一个小水彩盒来,让流云到对面坐好,给她画起了小像。
连曾觉弥也趁机跑到了姜辞旁边,认真地看起了她作画的过程。
飞花被晾在一边,又是庆幸又有点怀疑人生。
莫非这曾二少和江大少,是两个雏儿不成?
不然怎么这么不解风情,花了大把的钞票,反而连妈妈的暗示都看不懂?
话虽如此,姜辞和曾觉弥两人的不开窍,对于飞花和流云这样的清倌人来说,却是好事一桩。
毕竟谁不喜欢这种出手阔绰,又不强迫人的恩客呢?
简直是不知道出门该朝哪个方向拜才好。
就这样,姜辞和曾觉弥“不解风情”但出手阔绰,飞花和流云又有心对鸨妈妈隐瞒,没过多久,两人就成了这里的熟客。
实际上,由于姜辞和曾觉弥两人去了都是喝“素酒”,一个场子里待不了多久,这些天还真跑了不少地方。
申城这边的一等的风月场所,几乎都被两人跑遍了。
再加上恩客之间互不见面,申城的风月圈子里便传出一段话来,说是曾二少在关中有一位很阔的朋友,专爱收集美人图,凡他去过的书斋、小班,那就是选中的姑娘发大财,没选中的姑娘发小财。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曾家大哥的耳朵里。
这天晚上临睡前,曾家大哥靠在床边看报纸的时候,便对着镜子前护肤的妻子说道:“我听说,老二最近与一个花花公子走得很近,天天去什么书斋、小班,你知道这事吗?”
秦宴亭听见这话,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丈夫,说道:“这事我倒是不知道,回头问问老九吧!”
在秦宴亭看来,她那小叔子虽说是有点不务正业,可嫖和抽倒是从来不碰的,怎么好端端的就去起了那些地方?
因为记挂着这事,第二天秦宴亭便没有先去船运公司,反而先去了一趟淞江商会。
没想到一问秦宴池,居然也有一个礼拜没见过曾觉弥了。
秦宴池这阵子把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得差不多了,颇有些空闲,见大姐问起来,也有些纳闷地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他从前天天往我这跑,最近倒是不过来了。而且不但见不到他人,连电话竟也没有一个。”
秦宴亭一听这还得了?可别真让狐朋狗友给带坏了!
于是抓起电话就往曾觉弥的公馆打了过去。
结果接电话的却是公馆的管家。
“夫人,二少爷昨天半夜才回来,还没睡醒呢!”
秦宴亭沉着脸问道:“二少是和谁一起出去的?”
“是和一位姓江的少爷一起出去的,至于去哪儿……这我就不知道了。二少最近经常和那位江大少一起出门,总是下午出去,半夜才回来呢……”
秦宴亭越听脸越黑,等挂了电话,就转头对秦宴池说道:“咱们申城最近搬来的富商里,有哪个姓江吗?”
然而秦宴亭问完,却半天没得到答复。
她转过头,就看见秦宴池手拄着下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便又出声叫了一声,“宴池?”
秦宴池这才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大姐,这事就交给我吧!我有八成的把握,觉弥没学坏。”
“还没学坏呢!他就差住在书斋里头了!”秦宴亭抱着手臂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算了,我不爱管你们那些破事!等得了花柳病,就知道厉害了!”
秦宴池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说道:“大姐,你怎么连我也骂进去了?”
“谁知道你哪天也像老二似的学坏呢?提前骂了也亏不着你们!”
秦宴亭气不大顺地走了,留下秦宴池像个受气包似的叹了口气,也拿起外套出了门。
姜辞还不知道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这会儿正在铺子里数钱呢!
吴掌柜站在一旁,一脸喜色地说道:“东家,您前些天没来都不知道,这铺子里多热闹!申城的小姐、夫人、先生、少爷们,一个个都快把咱们的门槛儿给踏破了!”
伙计阿毛也在旁边插嘴道:“除了他们,还有不少洋人来咱们铺子呢!这些洋人,可真是舍得花钱,咱们这化妆盒一百二十八块一个,他们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口气就要订好几套!
想不到这不值钱的墨翡和瓷白翡翠经东家这么一运作,就变得这么抢手了!现在申城的时髦小姐们,谁要是买到了咱们玉器行的钱包,那是必定要带着出门炫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