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面面相觑。
管事飞快收拾了一个包袱:“方才老爷让我滚,我打算滚了,你们也考虑一下自己的前程。”
看着管事离开,众人都不傻。连老爷身边的第一人都跑了,他们留下来,多半会倒大霉。
于是,一刻钟不到,下人们各自收拾了包袱做鸟兽散。
柳氏身边的丫鬟还等着管事安排人来将主子移去准备好的灵堂,等来等去,发现院子里几个下人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紧接着人就越来越少,后来年洒扫的婆子都不见了。
府上有丧,因为柳家的缘故,事情传开后奔丧的人绝对不少。府里的这些下人根本忙不过来,还得从外头请人……这人都去哪儿了?
布置一个灵堂而已,用得着这么多人么?
好在柳氏的陪嫁多,哪怕钱正平的下人都各顾各的,还是有人将此事告诉了柳氏的陪嫁之一。
丫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老爷要将夫人火葬?”
这也太狠了吧?
至于么?
丫鬟认为此时非同小可,立刻派人去柳家报信。
*
钱正平一路紧赶慢赶,先去了周幺娘的宅子,得知人不在,他等不及,又赶去了周大明的酒楼。
和母子俩几次交锋,钱正平也看出来了,周幺娘这个女人根本就不顾念旧情,甚至是恨他的。哪怕运气好见上了面,多半也拿不到药。
与其求那个女人,还不如找亲生儿子,只看在他们是亲生父子的份上,儿子应该不会眼睁睁看他被毒死。
周大明在城里做的第一门生意就是开这间酒楼,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他本该自傲。可是,有同样出身镇上年纪一大把还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母亲在旁边。他一点不敢傲,还怕自己唯一的这门生意出了问题到时在母亲面前抬不起头,让人笑话母亲不会教孩子,因此,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酒楼之中。
钱正平到了酒楼之后,立刻找到伙计,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东家商量。
稍微和周家母子亲近一点的人,都知道周大明的亲爹是谁。
哪怕母子二人面对钱正平时各种生疏,各种疏远,伙计们也不敢太怠慢了他。
到底是东家的亲爹呢,万一哪天父子和好了,怠慢过他的人岂不是要倒霉?
“您稍等!”
周大明不耐烦应酬亲爹,但是,他很看重自己的生意,就怕亲爹在这里闹事,再影响了客人。反正他这会儿也得空,便让人将亲爹请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的书房是楚云梨亲自布置的,雅致又华美,钱正平一步踏进去,都有点不敢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紧张还是中毒后的心理作用,一时间有点腿软。脑子里想着干脆在儿子跟前卖一下惨,真就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周大明坐在书案后,看到亲爹又摔了,只觉莫名其妙:“我听说人在年纪大了之后骨头很脆……娘经常让我喝骨头汤,就是防备这个。爹,你是不是不爱喝骨头汤啊?”
钱正平:“……”
“大明,爹对不起你。以前我总想着,日子还长,我有很多的时间求得你的原谅。但是,我……”
周大明面色淡淡:“我不会原谅你。你在城里有娇妻幼子,永远想象不到一个生下来就没爹的孩子在长大的时候会遭受到多少欺负。不说那些孩子会排挤我,连许多的大人都会奚落我。他们总是在我一个人的时候,玩笑一般问我姓什么。小时候我不懂得那么多,说自己姓周。他们说不是,说我应该姓钱,还说你不要我们是为了我们好,说你赚到钱之后就会认下我们母子……但是,小伙伴们会欺负我,会打我,会故意把水和泥巴往我身上扔!有一次我还了手,别人的亲爹就找上门,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当时我耳朵嗡嗡的,好几天听不清别人说话,就现在有时候还会嗡嗡作响。你再怎么道歉,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变成没有发生过,我受过的苦也不可能没有存在过。”
钱正平听到这些,心里特别难受:“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知道!”周大明冷冷道:“你自己也是镇上长大的孩子,没爹的孩子不止我一个。你的同龄人中肯定也有,他们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你心里很清楚。你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装作不知道而已!”
钱正平听了儿子这番话,颇有些狼狈:“我以为可以弥补。”
“银子不是万能的。”周大明居高临下,并没有伸手去扶父亲,“别说我们母子俩到城里来做生意赚了这么多的钱,就算我们还在镇上,也是衣食无忧。你给再多的银子都弥补不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弥补。”
钱正平狼狈之余,心里一阵阵发冷。
“大明,我是你亲爹,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娘之外,只有我是你的亲人,只有我会真心对你。”
周大明再次摇头:“你对侄子的心意都比对我用心得多。我长大了,不再需要父亲,也不需要你的真心。”
钱正平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心知父子之情淡薄,且不太可能拉得更近。哪怕知道拿到药的机会很是渺茫,他也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期待地道:“大明,我中毒了,是剧毒。你娘的药,你能不能给我一颗?”
想到儿子对自己的冷淡,他急忙补充:“我不白要,会拿银子买。我现在拥有近万两银子,可以全部给你。这笔生意你们不亏。”
周大明若有所思。
“如果我不卖,现在又改姓了吴,你活不了多久……打算走的时候将家业留给谁?”
钱正平哑然。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实话,他想留给周大明,毕竟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侄子再亲,亲不过儿子。尤其儿子这样能干,他只想一想就觉与有荣焉。唯一遗憾的是自己死得太早,不能得到儿子的谅解。
但是,如果这样答了,那儿子不管拿不拿出药都能得到大笔家财……依着周幺娘对他的怨恨,多半是不给药。
不给药他就要死了!
钱正平想了想:“你和大元一人一半吧。”
周大明面露嘲讽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大元和我都是你的亲生儿子呢。”
钱正平张了张口,有苦难言,干脆不回答。
“你先回去吧,我和娘商量一下。”周大明没有一口回绝,不是他不想看面前的男人绝望,而是想让钱正平煎熬一下。
钱正平不肯离开:“我在这里等。反正我回去也是等!”
楚云梨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出一批货,货物已经即将上完,这一批要运往京城。想也知道,京城里出现这些货物之后,会有更多的客商前来。
听完了身边人的禀告,楚云梨掐指算了一下时间:“再过二十多天,就是大明的婚期了,对吧?”
管事点点头。
楚云梨起身上了马车:“去酒楼。”
钱大元只等了一个时辰,就看见周幺娘出现在大堂之中,他心中既欢喜又忐忑。
楚云梨直接上楼,进了周大明的书房,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钱正平。
“怎么又来了?”
钱正平:“……”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来。
“幺娘,我中毒了。”
楚云梨一本正经:“谁下的?”
提及凶手,钱正平一脸悲愤:“柳氏那个疯子,自己活不了,想把我拖着一起死。”
楚云梨合掌笑道:“果然情深,这是她一个人去地底下害怕,想让你一起殉情呢。话说,她会死,是谁下的毒?”
钱正平哑然。
是他干的。
但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要柳氏的命,只是想逼她拿出解药,中间出了些变故而已。
他不想回答,可是面前的母子俩紧紧盯着自己,明显在等着他的答复。有求于人,他不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虽然是我下的毒,但是我没想要他的命,只是解药被扔进了水盆里……也不是我故意扔的,是钱大元。”
楚云梨恍然:“所以,柳惠活不了了,一怒之下要为自己报仇,就想带你一起走?”
钱正平点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你的错,是钱大元害了她啊!”
事情接连发生,钱正平都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细细整理,不过,周幺娘这话说得有理,他想要害柳氏,却从来没想把人弄死。他还要靠着柳家做生意呢,也得罪不起柳家,怎么可能杀了她?
那是自找死路!
都是钱大元,如果那枚解药没有落入水中,柳氏不会死,也不会对他下毒手。他也不会命不久矣跑到这里来求母子二人。
此时的母子二人于他而言,就是即将被淹死的他面前那根浮木。
只要母子俩愿意拉他一把,他就还能熬一段时间。像柳氏那种解药和毒药只此一颗的药到底不多,他拖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