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当场数出两匹妆花缎,两匹暗花绫。
南泱取来验看,四匹料子颜色鲜亮,织工华丽,正适合长姐,算极好的礼物了。
“送去卫家吧。”她特意叮嘱阿姆,“如果长姐问起,只说感念年底送来周姨娘旧物的回礼。辞旧迎新之际,希望长姐穿上新春衣,心情好些。”
她和长姐在卫家那些年的小小的摩擦龃龉,如今回想起来,哪能称得上恩怨呢?
只能说性情不合,姐妹缘浅。
长姐遭遇不顺,送去四匹上好缎料,充作无声安慰。
上一辈内宅争斗带给下一辈的阴影,那些伴随成长的小小的姐妹纠葛,阴影中滋生的比较、羡慕、伤怀,种种情绪,不如都留在过去,随风而去。
新年伊始,就此了结罢。
上好的料子送去卫家,送给大娘子,阿姆心里不大乐意,又不愿违逆二娘子,边收拾边叹气。
“二娘子给自己挑的月白素绢虽然也是好绢,颜色太素净了,显不出身份来。富贵鲜亮的妆花缎,自己留做春衣不好吗?大娘子从小到大哪曾缺过衣裳穿,二娘子才应该穿点好的……”
南泱随便乳母念叨,装作没听见,三两句把话头扯开。
“雉奴睡醒了没有?午睡歇得太久也不好。我去看看雉奴。”
——
雉奴是萧承宴早晨归家抱回来的。
据说又在路边撞见。
雉奴家新当家的长辈不怎么喜欢雉奴,服侍的奴才们捧高踩低,在无人看见处怠慢小主人。
雉奴早上饿得四处乱走,路边扯着萧承宴的衣襟仰头问,能不能带他去侯府?他想念秦国夫人院里的蒸糕。
抱回侯府后,把阿姆给心疼的,赶紧蒸了一大锅的桂子糖糕,现成的粳米鲜鱼粥给雉奴吃了两大碗。
吃饱了独自安安静静玩一阵,南泱作陪,一大一小在书案对坐练字,雉奴写完两篇像模像样的大字,中午饱食一顿糖糕,心满意足睡下了。
分发春衣料子这些家事,都是趁雉奴睡午觉的时辰做的。
南泱从内室里抱出呵欠连天的雉奴。
罕见灵秀的孩儿,居然无人看顾,在自家被刁奴欺主,饭食都被刁奴们拿走吃用,小小年纪,令人忧心。
她把雉奴放去萧承宴腿上,“他家没有一个能看顾小孩儿的长辈?叔伯,祖母,母家舅舅?哪怕一个也好。”
萧承宴云淡风轻提起,“过继给我们家如何?”
南泱: “……啊?”
雉奴水汪汪的大眼睛吃惊睁大了。
他居然听懂了过继两个字,也异口同声地:“——啊?!”
萧承宴纵声大笑起来。
捏了捏雉奴粉扑扑的小圆脸,“玩笑话。你可不能过继。你过世的阿父只你一个独苗。”
抬手又捏捏面前发怔的南泱的柔软脸颊,“玩笑话。不至于让你才嫁进侯府,膝下就添个五岁的孩儿。”
开玩笑啊。南泱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还当夫君认真的呢。
刚才那个电光刹那,她已经想到每天给雉奴清晨喊起,送去学堂,回家检查课业,功课好奖励吃食,功课不好上鸡毛掸子,早晚鸡飞狗跳的日子了……
虽然雉奴是个极为聪慧的小郎君。
但一朝做娘,压力如山。总得给她点时间想想。
南泱怀疑地问:“真的开玩笑?雉奴家能不能找到一两个靠得住的长辈?他祖父病重顾不上他,祖母那边呢?”
雉奴的祖母过世了。
“他祖父早早熬走了发妻,后宅倒是留下一大堆贵妾。里头挑挑拣拣,总能找出一个能看顾小孩儿吃饭的。” 萧承宴说得平淡。
“天色还早,不急着送雉奴回家。等下我有话问他。” 说罢抱着小郎君起身往门外走,“出去玩。”
雉奴磨磨蹭蹭不肯出去。
冲着南泱方向伸手,嚷嚷:“秦国夫人抱抱——”
南泱心都化了,伸手欲接。
萧承宴毫不客气把雉奴拎起,一把扔出门槛。
“过年五岁了,装什么幼童。院子随便你玩,出去跑。”砰地关门。
南泱:……
被关在外头的小郎君委委屈屈喊几声门,门外没了动静。
南泱把木窗推开一道缝,正看到雉奴抓着一只七彩风车,风车在大风里飞转,快活地奔跑过庭院, “藤黄阿姐,陪我玩——”
萧承宴关了窗,握住南泱的手往内室走,随意般提起,“想不想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
上回阿姆提过类似的问题,南泱想过的。
她这边不应声,那边萧承宴却被勾起极大的兴致似的,追着又问:
“我们生个雉奴那般的孩儿好不好?乖巧懂事,聪明伶俐,又不失活泼。”
今日吃喝高兴,南泱不想说扫兴话,但她已经被一把抱起,入了床帐。面前的夫君显然打算和她身体力行地生出个雉奴般的孩儿。
南泱只好把瞬间推去腰上的长裙往下拢,用手压住乱糟糟的裙摆皱褶:
“我们多半生不出雉奴这般的孩儿。”
萧承宴动作一顿。
半个身子撑起床头,俯身直视,俊美面容此刻的神色不怎么痛快。
“我们为什么生不出。”
南泱伸手去床头摸索缝制好的大号羊肠衣,边摸索边道,“孩儿随父母。雉奴应该随了他的阿父阿娘。我们生的孩儿,呃,当然随我们。”
“随我们哪里不好?”萧承宴眉峰挑起。
递来的羊肠衣扔去床角落,堆满皱褶的长裙又推去腰上。
“夫人,你看不起自己还是看不起你夫君?我们的孩儿哪里不如雉奴?”
倒不是比不过的问题。
南泱其实早想过一轮了。
“会完全不同吧。”
她掰着手指细数,“最理想的状况,我们孩儿的性情,会继承夫君你的大胆无畏,勇往直前;同时继承我的,”
说到这处顿了顿,不太确定:“平和脾气,随遇而安?”
“继承你的心大。”
萧承宴笃定地更正, “万事吓不倒,大难前高卧。搭配为夫的勇往直前,绝配。”
南泱想了想,还真是这回事。
“等等,没说完!以上是最好的局面,我们的孩儿继承了我们最好的性情。万一撞到最糟糕的局面——”
不等她说完,萧承宴嗤道, “我的暴躁脾气差,和你的发呆不爱学?”
南泱:……谢谢你啊。提醒得好及时。
这两种性子怎么搭配在一处的?绝配,另一种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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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泱:生个孩儿……暴躁脾气差,发呆不爱学_(:з」∠)_
南泱:眼前一黑又一黑TT
萧承宴:天塌不了,能养。
第64章 第 63 章 孩儿有阿父。
南泱还是觉得, 得开诚布公地提一提。
孩儿生出娘胎就塞不回去,等生出再说,太晚了。
“我如实说,夫君别生气。万一我们的孩儿, 继承了你的爱折腾不睡觉, 和我的……家传疯病呢?”她轻声道:“女儿随娘。”
萧承宴俯身在耳边亲吻的动作停下了。
南泱得了空, 又四处摸索扔去床里的羊肠衣。
手指才探到柔软触感,这次羊肠衣被萧承宴毫不客气地拎起, 直接扔去床下。
“看我。”
南泱平躺着,仰头和夫君对视。
她的眼神平和,里头没有恐惧, 只有真切的担忧。
萧承宴俯身下来, 目光在近处直视。
“你在卫家时, 天天关在小院子里养花种草,卫家上下议论你, 说你有疯病。”
“你再看看我。”
“我领兵半夜入城,杀齐王, 拖撞车,撞破卫家大门——卫家有没有人敢当面骂我有疯病?”
南泱眨了下眼:“没有。”
“不错。”萧承宴笃定地道: “没有。因为他们都怕我。谁敢当面骂我一句, 我把他们都杀了。”
“卫南泱,跟我比一比。你哪来的家传疯病?你担心什么?人人都说你阿娘有疯症,女儿随娘, 你自己也信了?”
南泱又眨了下眼。
近距离对视的压迫感太重, 她的视线飘出一瞬,被捏着下巴转回来。
只好继续盯着夫君俊美而凌厉的面庞。
“我自己其实是不信的。”
南泱慢慢地道,“哪怕很多人这样说,我也不相信自己会疯。我觉得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也能带着身边人过好日子。”
“但万一呢。”
“像我娘那样,二十多岁,毫无预兆发了疯,丢下年幼的孩儿,从此再不回应。人还在,却又早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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