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是陆大表兄写的。
——信里痛骂她如今的夫君萧承宴。
半年过去,如今回想起来,荒谬中带微妙的好笑。
“我们也抄写数十份,贴去城墙之下,引来天下舆情议论,会不会有助于宫里的萧侯?”
明文焕当即急匆匆去找杨慎之商量。
南泱独自站在枝干粗壮的银杏树下,仰头看树枝高处新发的绿芽,新绿枝杈间随风晃动的一排绿油油的福叶。
她招呼府中亲兵取来长木梯架去树上,自己拢起裙摆,踩木梯上高处。
从荷包里取出一张早晨新做的福叶,越过细碎洒落的初春阳光,系去整排福叶当中。
【恭祝夫君 萧承宴
逢凶化吉,无灾无难,平安归来】
——
侯府前院外客进进出出,灯火日夜不熄;侯府后院风平浪静。
南泱领着后院众人,依旧安安稳稳、定定心心地过日子。
卫家抢救回来的十几盆花安然过冬,都抽枝出叶了。四盆迎春花放在院墙下,在春风里蓬蓬勃勃地开出一大排金黄花朵。
腊梅凋谢不久,又有两盆春梅结满粉白色的花苞。
花盆就搁在窗下,花枝的影子映上窗棂。
二月初八这天,南泱清晨起来,都不用推开木窗,只耸起鼻尖闻一闻空气里飘散的清香,便笃定地道:
“春梅开花了。”
这可是步入二月的头一个好消息。
阿姆振作精神,取大剪刀蹲去花盆前比划,折下一支最好的梅花供养在屋里。
满室幽幽梅香里,藤黄无声无息地走近身边,轻声恳请:
“夫人得空的话,去荼姬那处坐坐吧。”
荼姬病了。
正月底便显露出一点病根,当时并不明显。
荼姬从小学舞,身体底子好,一月底看不出病色,众人只觉得她突然像枝头饱满的果子发了蔫,人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到了二月,病势来势汹汹,明显起来。
南泱入室探望,摸摸荼姬的额头,烧得不轻。
郎中诊治开药,诊断病根是换季引发风寒。荼姬自己也咬定是风寒。
“奴,咳咳……最近不小心,提前换下冬被,换了春秋被褥。夜里受了凉,咳咳咳……”
南泱同情地对着荼姬烧得发红的脸颊。
少见的大美人,病中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消瘦了。
“喝了药汤赶紧睡下吧。早晚多保暖。我让厨房给你每天送两顿滋补炖汤,把身子补一补。”
抱来一床簇新的棉被给她,在荼姬的千恩万谢里出了屋子。
走出几步,南泱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询问同屋的楚姬。
“荼姬生病休养这几日,你与她同住,会不会担心过了病气?后院空房子多,清出一间厢房,你搬过去暂住几日也可以。”
楚姬深深福身婉拒:“同住不碍事的。”
南泱并不勉强,走回对面自己院子。
边走心里边嘀咕,这楚姬……总躲着她。
当面低头,走路避让。
她多久没看到楚姬的正脸了?都快忘了楚姬长什么模样了。
藤黄在身后看得分明:“兴许还是因为云姬之死的缘故?楚姬和云姬是好友。”
确实。
好友之死,难以释怀。
云姬虽然做错了事,但已经付出性命代价。逝者如风,不计较了。
“楚姬也不容易。云姬过世都几个月了。等萧侯这次从宫里回来,我劝劝他,把门口那对人头撤了下葬吧。”
两人边说边走进院门。
正房院门关闭的声响传来。
门边恭送的楚姬终于抬起头,反手关门。
走回床边,对着床上咳嗽不止的荼姬,眉眼间缓缓浮现一丝讥诮。
“这么好的身底子,夜夜对着冷风冲凉井水,硬是连冲四晚的冷水才发起热。”
“荼姬,你有把自己身子骨搞垮的决心,为何不去做你该做的事?”
荼姬咳嗽着,病得晕红的脸上同样露出几分讥诮神情。
“去告发我。”
“你告发了我,我正好寻到开口的机会。可以和夫人来个竹筒倒豆子,把我这边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倒个干净。”
楚姬姿态却又软了下去。摆出恳切的姿态,坐在床边,喂汤喂药。
“我们同住这么久,也算有几分共患难的交情。”
“皇太弟殿下是你旧主,如今派人来寻你。你只需把侯府里的消息如实写下,秘密呈递。我尽力帮你隐瞒,不会有人发现的。”
荼姬喝完汤药躺下,咳嗽着笑出了声。
“皇太弟殿下是我旧主,夫人是我新主。你我这样的出身,能够寻个地方混口安稳饭吃,还不够?你却撺掇我勾搭旧主背叛新主,自寻死路……我有什么好处?你又图什么呢,楚姬?”
荼姬剧烈咳嗽着,指着楚姬警告:
“别以为我不知道。旧主的探子偷偷潜入,威逼利诱,我未应下;你却在屋外偷听墙角,又拦住他私下交谈。上蹿下跳的想做什么?别拖累我!”
——
“稀罕事。”
阿姆停下针线活计,侧耳细听:“二娘子你听听,对门的荼姬和楚姬是不是吵起来了?”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细微的争执声。
确实像吵起来了。
南泱纳闷不已,刚去探望时两人还好好的?
“荼姬生着病,楚姬性子闷不吭声的,这两个也能吵起来?”
说话间天色暗了,屋里各处点灯。
阿姆在灯下继续一针一线地纳鞋底,“住在一起总有磕碰。牙齿有时还咬着舌头呢。”
藤黄自告奋勇过去问问。
半刻钟后回来,如实回禀:“奴去时两人已不吵了。问她们为何争执,荼姬只笑说小事,楚姬不出声。”
“既然是小事,那便不追究了吧。”
南泱推开木窗,春风带着花香刮进屋里,梅花枝在近处随风摇曳。
她仰头看一会儿升上树梢的半圆月。
白天准备的换洗包袱连带十张饼,还是没能送进宫里。
她提笔在黄历上【二月初八】的日期画了个钩,自语道,“又过一日。”
前院快马传回的消息就在这时匆匆报进二门:
“萧侯从宫里送出物件,送给夫人!”
书案上摊开三片宽大油亮的广玉兰叶片。
涂满桐油的广玉兰叶,显然从枝头刚摘下便处理,保存在最完好的时刻。
绿油油的宽大叶片当中,夹一朵洁白无瑕的玉兰花。
南泱在灯下掂起快马送来的宫里初绽的玉兰花,细细欣赏半日,鼻尖下闻了闻。
好香。
——
荒郊野外路边,半圆月升上树梢。
归途旅人对着同样的一轮半圆月。
返乡车队围拢成一个大圆,守护主家马车,中央升起火堆。
陆澈面对火堆独坐着。
面前小案摊开的精美信笺之上,只写了一行:
【二娘南泱,见信如晤。】
之后一片空白。
报平安?
离京返乡的表兄,嫁为人妇的表妹,他有何立场写信报平安?
陆澈沉吟着,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去火堆,起身欲走。
顷刻却又坐下,沉思着,摊开第二张空白信笺。
路上清净,最近他独自想了很多。
想拜访侯府当日的种种误会,想二表妹出乎意料的大度放行。
想自己的立场,试着从卫南泱的角度想她的立场。
他学成离开京城当年,南泱才十岁。
十岁的小女郎,介于孩童与长大之间。十六岁的他理所当然觉得十岁应懂事了,十岁的卫南泱不知廉耻。
今年他二十有三了。
以他如今的年纪,回望当初那个十岁的小女郎。
从小被生母娇养在后院,最大的乐趣是寻陆家少年们斗百草,新年年礼一样样的亲手制作……
还是个未开窍的懵懂孩童啊。
他心中自带一面铜镜,以这面铜镜照南泱,镜中显出模糊扭曲的影子,引得他厌恶不喜。
他怪罪了她那么多年。
时隔多年之后,他如梦初醒,第一次擦拭心中铜镜。
把生锈发霉的镜面擦拭干净,镜中映照出的二表妹南泱,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陆澈起身对月默想。
生母发了疯,父亲不看重,嫡母有旧怨。在后院失去护持,仰仗嫡母鼻息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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