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先生想骂人又强忍住。
混乱的城门下不敢多说,他面色难看地吩咐原路掉头,寻僻静地修整,再寻机会。
后面第二辆小车里传来细细的哭声。
逼仄的小车里居然塞进了卫家三娘传莺和钱媪两个。两个人都灰头土脸,不复平日光鲜。
卫传莺哭哭啼啼地掀起车帘,冲袁先生嚷嚷:“我去!我去求二姐姐!我们姐妹情谊,当面求她,二姐姐定然心软——”
“不许去!”卫映雪厉声喝止:“三妹是狠狠得罪过秦国夫人的。她自己没脸没皮忘了,我没忘!万一打草惊蛇,原本能走脱的也走不脱了。”
袁先生没搭理卫传莺。
卫良娣最近查出了身孕。
有孕在身的东宫良娣才值得他们东宫臣属正眼相待。卫三娘算个什么?
无名无分,玩物而已,路边的野草都比不上。
皇太弟一朝落败,人下了诏狱,九死无生。
连带着东宫众臣属们都被清算。太弟妃连带几个儿女被扣在东宫。
树倒猢狲散,袁先生领着一帮封地来的忠心臣下,拼尽全力抢出个卫良娣,顺带领出钱媪和卫三娘,逃出宫城。
卫良娣刚查出身孕不久。运气好诞下男婴的话,九个月后,他们会迎来幼主。
只要有幼主在,皇太弟一脉便不会断绝,还有复仇的希望。
袁谋士打定主意,在僻静小巷把卫映雪请下车,走入深巷商议。
“卫良娣不愿走秦国夫人的路子,那就只能找个类似年纪的女子,顶替身份,混出城外了。”
卫映雪赞同。
“有什么身份可以顶上?”
仓促之间,能寻到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便算难得了。
袁谋士取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纸,当面展示。
“这里有一个。黄氏女,山阳郡平安镇人,年十八,父家医馆行医为生。去年三月来到京城。至今正好一年。”
“与夫人年纪符合,再合适不过。可以以思念父亲、归乡探亲的理由出京。”
卫映雪喜悦地把传纸接过手里。
袁先生瞥了眼身后小车里哭哭啼啼的卫三娘,愁眉苦脸的钱媪。
“一张传纸,只能送一个女子出京。钱嬷嬷和卫三娘必须留下。钱嬷嬷可以放回卫家,但卫三娘……”
袁先生想起卫三娘当东宫众人的面,一口一个“姐夫”,勾引皇太弟的场面。
“此女非守信重诺之人。哪怕她信誓旦旦不会往外说,臣属怕秘密泄露,引来追兵……便是我们所有人的杀身大祸。”
袁先生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夫人,当断则断。“
卫映雪面无表情坐在车里。
她和三娘的姐妹情谊,早在惊觉三娘留在东宫,爬了她夫婿皇太弟的床,口口声声“姐夫”娇唤不止的时候……便再无剩下半分。
“同父异母的庶妹,”卫映雪淡淡地道,“自小上不得台面。袁先生看着办吧。”
“毕竟姐妹一场,最后给她留个体面,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
出城车马太多,卡在城门洞下,黑压压长龙不见头尾。
进城那一边的城门下则空旷多了。
风尘仆仆的一队马车停在南城门下。
陆澈掀起车帘,“进京。”
城下将士惊异地打量少见的进京车队。
“京城现在可乱的很。赶着出城的多,赶着进城的可没几个。这位郎君进城何事啊?”
“山阳郡白身,听闻京中动荡,入京接应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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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了宝宝们,晚上加个更,九点!
第75章 第 74 章 送走一个,还有一个。
南泱坐在花厅, 接待一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稀客。
嫡母宁氏亲自登门求见。
多日不见,宁氏的气色不大好,强撑着平日姿态,端坐在客席。
但惨淡的面色、青黑的眼底, 无声昭示着嫡母最近坐卧不宁的日常。
南泱翻了翻礼单, 有些吃惊, 让藤黄送回给嫡母。
“礼太贵重了。母亲有事直说,只要我能做下的, 尽力帮忙便是。”
宁氏死活不肯收回礼单。
仿佛南泱不接下这份重礼,便是侮辱她。
南泱:……
捏着烫手的礼单,她恍然想起正月里同样面色惨淡登门的陆大表兄。
“最近京城确实不太平。母亲想出城?”
说着就要取纸笔, “这个不难。我写一封书信, 盖个印, 城下便可放行。母亲的礼单收回去吧,我这就写给母亲——”
宁氏肩膀挺得笔直, 硬邦邦道:“礼单既然带上门来,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求二娘做的事, 也并非出城那么简单。”
南泱诧异停笔,听嫡母陈述请求。
“你毕竟是卫家女儿。卫家毕竟是你母家。血浓于水, 多年姐妹亲情怎能不顾?自从宫城动乱,你长姐映雪已经三四日不见消息。如今宫里乱成一团,东宫那边更是……”
宁氏说不下去了, 咬牙拜下:
“算母亲求求你。高抬贵手, 替母亲在萧侯面前求情,寻寻你阿姐!”
南泱从长案后起身,把拜倒的嫡母扶起。
原来长姐映雪人不见了,难怪嫡母亲自登门侯府。
“宫里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等见了萧侯, 我替母亲问问。长姐的下落如果寻到了,我让人去卫家知会一声。”
她应下得干脆,嫡母反倒带出几分恍惚神色,不大相信地追问一遍。
“二娘,你当真应下寻你阿姐?你……你不介怀从前卫家种种?”
南泱把人送出门外:“自家姐妹,人命关天。更多的事我也做不了,萧侯面前问一声,应当的。”
宁氏神色恍惚,肩头仿佛风中颤抖的秋叶,在几个亲信陪房的搀扶下走远了。
南泱目送嫡母走远,转回身来,烦恼地瞥过花厅背后的大屏风。
送走一个,还有一个。唉。
“阿父,母亲走了。”
她的阿父,永兴伯卫协,从屏风背后走出,清了清喉咙,坐去宁氏方才落座的客席上。
“二娘,阿父今日来寻你的事,千万莫和你嫡母提起。”
多日不见,阿父一副颓废模样,坐在客席半晌不言语。
南泱也不催他,捧着茶盏,心平气和地啜饮新茶。
良久,卫父长叹一声:“二娘,你刚才提到的出城手令……给为父一份。对了,也给你阿兄一份。”
南泱喝茶的动作一顿。
阿父,你又要扔下卫家满府女眷仆从,只带阿兄一个跑了??
难怪你偷偷摸摸独自上门,躲在屏风后不敢见嫡母啊!
南泱无语地放下茶盏,铺纸磨墨。
一份手令放行阿父。
一份手令放行长兄。
卫父站在书案边,眼看着南泱取出秦国夫人印信,盖在手令末尾,满脸颓唐一扫而空。
他把两份手令抓紧手里,喜笑颜开:“为父早知道,二娘是个懂事明理的好女儿!家里几个儿女,还是二娘贴心!”
卫父抓着手令欲走,南泱在身后把人喊住。
“母亲呢?”
卫父神色讪讪的停在门边, “你母亲一个中年妇人,留在京城也不打紧。再说了,府中许多值钱物件,需要主母看管……”
南泱只当没听见,提笔又写下一封手令,盖下印信,递给阿父。
“阿父出城避难,把母亲也带着吧。”
卫父讪然接过第三封手令告辞。
才出花厅门外,脸上挂的笑容撤了个干净,领着小厮大步急奔,不住催促:“快走,快走!千万别撞上那活阎王回侯府——”
怕什么来什么。
才转过长廊角,迎面撞见一个佩刀玄衣的矫健身影,长腿靠坐廊子对面的朱漆阑干,玄色广袖在大风里猎猎拂动。
锐利目光刮过卫父面皮,萧承宴嘲弄地笑了。
“老岳山登门,难得。何事来见南泱?”
卫协面色如土,强撑着上前寒暄,“无事,无事,想念二娘,特来看看她。这、这就回去了。”逃也似的遁走。
萧承宴嘲讽地盯着卫父狼狈奔走的身影。
“老岳山又打算逃走了。本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父。”
吩咐下去:“盯着他。”
“看他从哪个城门出城,知会城门守将。夫人给的出城手令,给出几份,放卫家几个人走——多一个也不放行。”
——
南城门下人头涌动,车马人龙阻塞长街。
急于出城的公卿子弟在城门下挤做一处。
拥挤人群彼此高声呼喝,吵吵嚷嚷,谁也听不到对面的人说什么,谁也顾不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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