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无人,正适合私下进言。
“萧侯书写的请帖已抄送二十余份。山阳郡陆太守以下,本地几位县令,各路官员皆有邀请。宴请地点按萧侯意愿,设在平安镇水边。”
“除此之外,卫二娘——”
明文焕还是觉得,如果如卫二娘所说,她当真是三月桑林偶遇萧侯的女郎,此事不难查,应当尽快追查清楚。
萧承宴后背靠坐岩石,长腿屈伸,在盛夏阳光下眯起眼。
“查明了又如何?”
明文焕一愣,“查明了——是好事啊。萧侯觉得哪里不好?”
萧承宴眯着眼看头顶阳光。
手指一下一下捋动小兔突然耸起的长耳。
“太顺利了……明先生。你不觉得过于顺利,不像真的,倒像个引人入彀的陷阱?与其沉不住气刨根究底,不如先放着,冷一冷。”
明文焕:?
萧侯,你追查桑林小娘子的来历,追查了数月之久!
眼看水落石出,怎么又要放着了!
萧承宴懒散地往后靠。
背靠山石,把毛茸茸的小山兔举起,盖在脸上,遮挡阳光。
小山兔一脸茫然趴着:它还能遮阳?
长毛肚皮下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卫二娘的性子很有意思。本侯强留下她,她既不计较,也无怨怼,尽责职守地帮本侯养兔子。”
“她一个心思实在的小娘子,为了保命,一口咬定她就是本侯寻找的人。实话还是谎言?本侯也难以判断。索性放在身边,时时刻刻看着——明先生不觉得有趣?”
明先生不觉得有趣。
他只听得头大如斗。
萧侯喜怒难以揣测,他拍马也追不上年轻主上的幽微心思。
宁愿容忍混沌不明,也不彻查到底,把卫二娘不明不白地扣在帐下,到底为什么!
明文焕绞尽脑汁劝说:“卫二娘子不见得说谎嘛!萧侯也觉得,她是个心思实在的小娘子。”
“如果卫二娘子说的句句是实,萧侯顺利寻到了人,安下了心,从此可以好好相待卫二娘子;如果查明她说谎,把卫二娘驱逐出帐,换个人养兔子便是。萧侯觉得呢?”
萧承宴不置可否地听着。听完微微一哂。
“本侯的运气向来不大好。”
“卫二娘是不是难得的好运气,说不准。清查不如搁置,先放着吧。”
明文焕还要劝,被他抬手打断。
“急什么。真的假不了,本侯有的是时间验证。”
说罢拎起小山兔起身,拍拍衣摆草灰,顺便把兔子长毛粘满的草籽也拍拍,拎在手里往凉棚方向走:
“累了,回去歇着。”
“萧侯!” 明文焕追在身后问:
“水边设宴,宴请山阳郡各路官员,当众处置这次参与谋害萧侯的祸首。宴席安排在三日后,萧侯伤势可以支撑否?”
萧承宴不回头地道:“没耐性等三日。即刻去抓人,今晚水边开宴。”
明文焕:……
——
小山兔被提着耳朵晃悠回凉棚。
南泱心里默默嘀咕,恶名在外的萧侯,身上不止带重伤。
这位的毛病确实不小!
三月桑林发生的事,时间地点齐全,当时围观的人不少,一查便知,他偏放着不查。
【本侯的运气向来不大好。】
【清查不如搁置,先放着吧。】
【急什么,本侯有的是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难道要一直把她扣在凉棚养兔子?
现在她自己成了被养的那只兔子……兔子没法开口,如何说动萧侯改变心意?
“吃饱了?”萧承宴摸了摸圆滚滚的柔软肚皮,把兔子放去大榻上。
出去一趟又吃了不少新鲜现挖的苜蓿,山兔撑得肚皮滚圆,坐在榻上动也不动,像在发呆。
萧承宴一挑眉。苜蓿吃太多,吃傻了?
他伸手捏捏白色绒毛肚皮。
手劲大了些,小山兔叽地一声叫,前爪捂住肚皮。
萧承宴放了手,转身打量角落沉睡的身影。
这么久了,人趴在小案,睡得动也不动。
“她倒是酣眠。”
萧承宴目光扫过凉棚外过午的阳光,“午睡整个时辰,还不醒?再不醒的话——”
话音未落,身边一道影子闪过。
小兔不知为何猛跳起来,后腿一蹬,竟然对着大榻横板笔直撞去!
一脑门撞在厚实木板上,咚一声闷响。
直挺挺倒下了。
萧承宴:……
他拎起兔子四处摇晃,小山兔睡死般毫无反应。
晃了几下,角落里沉睡的人影微微一动。
南泱手捂额头,恍惚地睁开眼睛。
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对着大榻方向道:“萧侯,派人彻查吧。”
“萧侯不信什么便查什么。小女子是否说谎,一查便知。查明了放小女子归家去。”
“语气倒是诚恳。” 萧承宴抱着昏睡不醒的兔子,斜睨对面女郎:
“不过,卫二娘背对本侯说话是何意?本侯在门外?”
“……”南泱哑然转过半个身子。
刚才那一下磕得狠,视野撞出四五个重影。
她选个最亮的影子说话,选错了……
“身子怎么晃个不停?” 萧承宴侧躺榻上,盯着南泱捂住的额头。
“兔子撞晕了,你也撞晕了?脑门磕兔笼上了?”
南泱捂着额头,咬死不认: “没撞,午睡太久,有点晕。”
“走过来。站近了,当着本侯的面再说一次。”
南泱摇摇晃晃往前走。
有点晕,路走得歪斜。
往前七八步,哗啦一声,踩到大榻边摆放的冰盆。铜盆翻倒,满地碎冰,脚下一个趔趄,不受控制往前扑。
眼看额头要磕到大榻坚硬的檀木板,南泱安详地闭上眼……
做兔子的时候磕过一次了。
再磕一次?
大不了撞回兔子身体里。
她闭眼太快,也就没有看到一只男子筋骨有力的手出现在面前。手掌包裹的纱布还未拆去。
带伤的手从上方闪电般探下。
稳准狠,仿佛铁钳子钳住她的肩头,发力往上提。
南泱完全没反应过来。刹那间,只觉得肩膀被一股巨力往上拉扯,再往上拉扯——
不止额头躲过了木板。
整个人都以凌空飞扑的姿势扑上大榻。
耳边一声闷哼。
萧承宴半坐半卧,托着昏迷的兔子,单手提着女郎瘦弱肩膀,被飞扑而来的南泱当胸压个结实。
南泱:“……”脸都不敢抬。
面无表情的萧侯,好可怕。
她默默撑坐起身,接过兔子抱在怀里,小声商量:
“萧侯,伤口又裂了……把明先生喊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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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
小修了几段对话,不影响整体走向
第102章 番外三 ·平安镇 if 番外 水边遇……
六扇大屏风又搬进凉棚, 隔开左右。
屏风对面传来清洗伤口的细微声响。浓郁血气聚散。
南泱坐在角落,安静如鸡……
从屏风座下方的空隙,可以看见沾血的纱布一块块扔在地上。
除了清洗和裹伤声响,屏风对面始终没有人声。
隔半刻钟才传来第一声吩咐, “今晚水边设宴, 让她归家。”
南泱一怔回望。
视野里依然只有不透光的六尺绢绣屏风。
明先生擦着汗绕过屏风, 好声好气道:“听到了么,卫二娘子?今夜水边事多且危险, 趁日头亮堂,早些归家吧。”
南泱起身往凉棚外走。
西斜的金光照进凉棚,地上一团光晕。她如今踩在光晕圆圈当中了。
站在凉棚边缘, 对着外头明亮的日头, 人有点恍惚。
真的放她离开?
刚刚那一下, 又撞裂了上臂伤口,眼睁睁看着绷带变成粉红……不要紧吧。
她慢腾腾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平淡问询。
“卫二娘,山阳郡陆太守, 是你何人?”
山阳太守?山阳郡县官员之首,寻常人家见不到的大人物。
南泱笃定道, “不认识。”
走出两步,身后太静,空气凝固, 仿佛有无形无影的东西压迫过来, 后脖颈不自觉地浮起颤栗。
她停在阳光阴影的交界处,小声确认:“我……真的走了?”
身后无人应答。她提着裙摆快走几步,逃也似的迈进日光里。
盛夏傍晚暑热难消。水边的空气仿佛个巨大蒸笼。沿着河岸快走出四五步,她忽地想起什么, 脚步停下。
回身又走进凉棚道:“今晚事多的话,小山兔可需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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