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南泱想开了。
她掀开被子起身洗漱,边洗脸边安抚阿姆:
“嫁哪里不是嫁?嫁陆家要去山阳郡,嫁侯府不用行那么远了,离阿娘还近些——”
洗脸的动作一顿。之前没想过的可能突然跳入她的脑海。
萧侯势大,恶名远扬。
如果萧侯给家里递个话,吩咐把阿娘接来侯府……应该很容易办?
想到这里,几日来始终不大安稳的心绪明显上扬。
南泱终于展露出嫁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高高兴兴地拧干毛巾,拉阿姆坐下。
“先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商量。”
吃完朝食,两人试探着出屋,沿着侯府院墙四处转悠一圈。
分辨地界,认认人。
昨晚的婚房布置在侯府前院。婚房出来,前方便是侯府气派的会客大堂。
两人避开会客堂往后走。
偌大个侯府前院寻不到一个丫鬟婆子,到处都是亲兵部将和行军主簿。牵马的,提武器的,洗刷器具的,抱着文书来去匆匆的。
冷不丁打个照面,亲兵和主簿们便停步高喊一声:“夫人!”
“这是侯府还是军营?”阿姆边走边嘀咕:“不像样子。”
两人停步在一道垂花拱门前。
这处垂花门显然是侯府的二门,按照大户宅子布局,二门往后的后宅便是女眷内院了。
两人没敢直接进。
再一次被迎面走过来的亲兵高喊“夫人”,南泱迟疑着点点头,阿姆壮胆指着二门问对方:
“敢问这位小兄弟,侯府内宅住着几位夫人?萧侯他……没有迎娶正室罢?府上执掌内院的是哪位夫人?我家二娘子的每日饮食,可是由内院送来?”
两边大眼瞪小眼。良久。
亲兵推了下二门。
“这道门后头没人。一直都锁着。”
阿姆的表情空白了。
南泱走近二门。门后果然好大一把铜锁,锁头都生锈了。
亲兵也纳闷得很,瞅瞅南泱,“什么这夫人那夫人的。侯府夫人,不就昨晚新娶这位吗?”
两边鸡同鸭讲好一阵,卫家主仆俩才打探明白。
淮阳侯府是今年新开府的府邸,安排从简。各处空着的客房,耳房,夹道,收拾收拾全都安排给没成家的亲兵们住。
前院空着几个厢房,分给侯府三位家臣住。
萧侯自己用前院的书房和卧寝房。
供女眷居住的内院?萧侯从前没夫人,侯府哪有这片地方?
“昨晚的婚房就是主上平日的卧寝。”
亲兵殷勤指路,“夫人迷路了?可要小人带夫人回去?”
南泱赶紧谢绝。
阿姆嘴角抽搐,扯着南泱远远避开这些膀大腰圆的二愣子亲兵,沿着府内围墙绕了一圈。
连走带问,总算打听清楚了。
整座侯府倒也不至于一个仆妇都没有。二门后头靠近西侧门的一排小跨院里,住了些妇人的。
四个厨娘和四个浆洗婆子住在两间小跨院里。
二门常年上锁,侯府前院和后院不通,仆妇们只能从西边侧门进出。
阿姆喜忧参半。
喜的是萧侯府里没有其他夫人。
忧的是整间侯府竟然没有一处供女眷住的正经内院……二娘子以后,难道,要整日在那活阎王的卧寝房里住着?!
主仆二人转一大圈,走得手脚酸软才回到前院婚房。
南泱从角落旮旯里翻出茶壶和茶叶,开始煮茶。
滚水咕噜噜冒起小泡,她拨了拨水沫,以全新的惊叹眼光打量周围。
四面白板似的空旷大屋子居然是萧侯平日起居的寝屋……
正想这处,有人推门进来了。
杨慎之面无表情提着食盒进屋送饭,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夫人大喜。萧侯事忙,从宫中传话回来,吩咐臣属看顾夫人,莫要饿着夫人。”
南泱弯着眼打招呼:“杨县尊!好久不见。”
杨慎之的臭脸缓和几分,长身行礼,叹了口气:“卫二娘子,旧日称呼再不必提。臣属如今是淮阳侯家令,主上之命不可违……杨某对不起二娘子。”
南泱不觉得杨先生有什么对不起自己之处。
陌生地界撞见个熟人,她心里很欢喜。
砰地一声响,阿姆把门关上了,带几分紧张神色快步回返:
“杨先生,如今是个什么局面?事关二娘子终身,老婆子斗胆想问清楚。”
三人关门闭户,仿佛探子密谈似的紧张交谈几句。
阿姆摆出迎战的姿态:“二娘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进的侯府?萧侯是大贵人,但我们二娘子也不是小门小户出身!伯府女郎,一等一的样貌品性,如何当不得正妻?”
“眼下侯府只有二娘子一位内眷,大家喊一声‘夫人’含糊过去了,以后萧侯万一要迎正室进门,二娘子岂不受委屈?要知道二娘子可不是心甘情愿进的侯府,是萧侯强抢来的!至少名分上要补足了——!”
杨慎之听到这处,终于意识到什么:“卫二娘子就是萧侯正妻。”
阿姆张嘴还要讨名分:“二娘子不做小!两边平起平坐——啊?你再说一遍!”
杨慎之木着脸:“萧侯正妻,正室娘子。昨晚拜堂行礼,上敬天地下祀鬼神,行的是夫妻之礼。萧侯没跟二娘子说么?”
阿姆的表情呆滞了……
南泱正好煮好一壶新茶,给两边各倒一杯,招呼喝茶,自己捧起热腾腾的茶盏抿了一口。
“萧侯没跟我说,如今知道了。多谢杨先生告知。”
热茶袅袅满室。
南泱和杨慎之边喝茶边闲聊几句的功夫,阿姆坐在侧边,整个人仿佛卸脱了力,几颗老泪滚落下脸颊。
正室娘子,侯夫人!
昨日城门下一场惊魂,众人眼睁睁看着二娘子被萧侯掳走……
还好,还好。总算没有委屈了二娘子,总算有个好结果。
阿姆低头抹去眼角泪花,刚想笑开,抹泪的动作忽地一僵。
等等!
萧侯强抢了二娘子进门,给个正室娘子的名头又怎样,难道还要感谢那煞星不成?!
……
阿姆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纠结万分。
书案对面,杨慎之起身取来一摞账本和七串铜钥匙,郑重地交付南泱手边。
南泱疑惑地翻翻账册,蝇头小字记录得密密麻麻,看两眼便头昏脑涨。
她放下账册,又提起铜钥匙串:“这些是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杨慎之的脸色又变得铁青。
“臣属也不清楚。”
摞得半尺来高的账册,据说是淮阳侯府开府以来的所有开支和进项的小账记录。
侯府总账多少?开府以来账面赚了还是亏了,没人算过。
七串铜钥匙,是侯府所有七间库仓的钥匙。
对着七把铜钥匙,杨慎之面容都苦涩了。
“臣属这个淮阳侯家令才上任的第二日,明先生就把这堆东西塞过来。”
明文焕对杨慎之诉苦,他也是被萧侯强行扣下做家臣的,当初说好只做个治伤病的郎中,后来又兼任了幕僚谋臣的职位。
实在没法再兼任账房先生和库仓管令。
狄荣更不用提,这武夫连算盘都拨不利索。
所以,整个侯府账房先生和库仓管令的活计,全堆给新来的杨慎之了……
南泱吃惊地揉着耳朵,听崩溃的杨先生拍案怒吼:
“我堂堂知县出身,满腹经学,教辅百姓,是来侯府做账房先生拨算盘的吗?!”
“侯府七间库仓,从地面堆到房梁,什么都往库仓里塞!整套十三件的编钟,国之礼器!我清理了整整十日,没找全!最小那件编钟至今寻不到!”
南泱小心翼翼地松开一边耳朵,把刚煮好的茶往对面推了推。
“杨先生辛苦,账册和库仓钥匙我都收下了。账册一时理不清也没什么,库仓放一放再整理也不会出事,日子好赖都能过。来,喝茶。”
砰一声闷响,寝屋大门又从外推开了。
这次是狄荣大喇喇地推门进来。
“夫人大喜!臣属奉主上之令,来看看夫人这处缺什么,要补……哎哟什么情况?”
靠窗的长案两边,杨家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侯府新婚的夫人正好声好气地劝慰:“杨先生尽力了。”
杨慎之哽咽道:“不瞒夫人说,杨某心存死志,又怕连累家眷。现在侯府换了夫人当家……杨某尽力而为,为夫人分忧便是。”
明文焕跟在狄荣身后打招呼进门:“杨先生先把编钟找齐了吧。毕竟是国之礼器,一整套转交夫人妥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