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浇花。才浇了十几盆,估摸着半刻钟而已,藤黄一路急跑回来,频频回顾,仿佛被猛兽追逐似的,喘着气把二门钥匙交回南泱,瘫坐在地上。
“怎么了?”南泱诧异地问:“被前院的狗追了?”
“不、不是。”藤黄心脏急跳。
她刚才跨出二门,迎面被几个亲兵堵住,压根没法进前院找明先生和杨先生。
亲兵听说主母有吩咐,不容分辩,直接把藤黄带去萧承宴面前。
“萧侯他、他坐在前庭中央最大的火堆前,似乎喝了不少酒,正往火里扔爆竹,听响作乐。连响中途被奴打断,抬眼盯奴一眼……”
藤黄想起那道不悦的眼神,心脏骤停。
她几乎以为自己跟萧侯手里的爆竹一个下场,要被活生生扔进火堆了。
结果萧承宴摆摆手,什么也未说,让她回来。
南泱看藤黄说话都喘气的后怕模样,赶紧让她回去歇着。
“萧侯爱听爆竹响,随它响吧。我们弄点蜡丸塞耳朵,也不是不能睡——”
话音还未落,四周突然一静。爆竹声和喧嚣声刹那间戛然消失。
南泱:?
嗡嗡吵了整夜的耳边突然静下,广袤寂静带来的压迫感,简直比整夜一直响还可怕。
阿姆紧张地霍一下站起身。“怎么了?那阎王又要做什么?!”
不止这边紧张,对门也打开了。
爆竹吵嚷声里始终毫无动静的荼姬和楚姬悄悄打开院门查看动静。
突然而来的满府寂静里,远远地只听到狄荣的大嗓门,隔几道院墙从前院传来后院。
“都别闹腾了,爆竹全收起来!萧侯有令,安静喝酒!严禁喧哗!”
“夫人要睡觉!!”
“……”
对门打开的门缝又静悄悄关上了。
阿姆表情复杂,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起身护送南泱进屋。
南泱舒心地倒头就睡。
后半夜终于睡了个清净好觉。
翌日大清早,踩着断断续续飘下的细雪,她神清气爽,穿一身簇新的命妇朝服,坐马车进宫观礼。
宫门下挤满了进宫观礼的命妇马车。浩浩荡荡数百辆,一辆比一辆装饰华贵,从宫门边一直堵到御街上。
南泱坐的当然是象征侯府门面的双马华丽骖车。
显眼大车横在路中央,跟挤去路边上的卫家马车正好堵在一处,面面相觑。
嫡母也是命妇。她也应召入宫观礼。
还带来了长姐映雪一起。
南泱:……后悔了。为什么要来。马车能不能直接掉头回府。
两边六目无声相对,堵在御街上的马车还是一动不动。
南泱手指松了松,抓起一角的车帘轻飘飘就要放下。
再见,就当我们没见……
嫡母不知如何想的,忍耐的表情从脸上闪过。
下一刻,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微笑颔首,主动搭话。
“二娘如今脱胎换骨,嫌弃我们不知礼数了。”
“映雪,愣着作甚。还不快跟秦国夫人行礼。难道要让满京命妇都笑话我们卫氏不知尊卑吗?”
南泱:……?
两边不小心碰上了,弹指间的短暂对视而已。
嫡母你想的可真多啊。
第50章 第 49 章 养虎为患哪。
总之, 在这个不期而遇的糟心的早晨,侯府和卫家两边马车一起堵在御街,一起缓缓挪动至宫门附近,一起下了马车。
嫡母姿态端庄地领着两个卫家女儿进宫门。
或许因为马车里心不甘情不愿的行礼, 卫映雪全程绷着脸, 冷若冰霜。
对此南泱很是欣慰。
相比于轻言细语沿路喋喋不休的嫡母来说, 长姐全程安安静静的,闭嘴专心走路, 真好。
这是南泱头一次进宫,处处新鲜。
嫡母的言语左耳进右耳出,她全副注意力都被罕见的宫廷景致吸引去了。
金色的大殿琉璃顶搭配皑皑白雪, 庄严华贵, 好看呐!
宫道两边吐蕊盛放的腊梅搭配着皑皑白雪, 寒梅傲雪,好看呐!
察觉到庶女的心不在焉, 嫡母也不知心里如何想,笑了笑, 若无其事转过话头。
“二娘,嫁入侯府月余, 你也不算新妇了。夫家的情况,该熟络了罢?说起来,萧侯自己倒是亲自登了一次卫家的门, 怎不见亲家登门走动?”
南泱有点意外, 目光转向嫡母云淡风轻的面容。
上次萧承宴登卫家的门可没客气。
所谓【三朝回门】,带去王媪人头作为贺礼,记得嫡母当场晕厥了?
怎么才一个月过去,又能浑若无事般提起呢。
换她自己是不能的。
南泱顿了片刻没回话。
嫡母似乎拿住了话头, 矜持地微笑起来。
她意有所指的所谓亲家,当然不是淮阳侯府的人,而是萧氏本家大宅的萧家人。
萧家人,南泱确实一个都没见过。
从未前来侯府拜访。
嫡母轻声细语,貌似关切:“萧侯在家中行二,上头还有一位长兄。”
“老萧侯去得早,萧家两兄弟么,虽说弟弟自小便跟随老萧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吃了数不清的苦,打了数不清的仗,但老萧侯眼里认的是嫡长子。老萧侯留下的爵位和家产被兄长袭了去。”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萧家兄弟关系从来都不好……二娘,我身为外人都知晓的这些萧家事,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嫡母声线越说越轻柔,“都说萧侯宠爱新婚夫人。但这些高门大族里头暗藏的门道,我看过多少?许多事无需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萧家的事你竟丝毫不知情,一个萧家人也没让你见?莫要怪母亲多嘴,萧侯没拿你当自家人哪。”
“二娘,你若在侯府过得不好,可千万别打落牙齿和血吞,强撑面子自己吃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和母亲开口。”
当着或远或近众多命妇的面,嫡母仿佛真正的慈爱母亲一般,温和地拍了拍南泱的手背。
“卫家毕竟是你的母家人。”
南泱把自己的手从嫡母柔腻的手掌中挪开时,仿佛带回满手黏答答的的恶意,起了一手臂细小的鸡皮疙瘩。
嫡母以诛心言语组成攻势,企图攻破她的守护城墙,探听出侯府不为人知的阴私。
但南泱这里压根没有什么不能告人的阴私,也就毫无触动。
她依旧对着枝头迎雪盛开的繁盛梅枝,目光带惊叹赞赏,随口应付:“母亲说的都对。”
“萧家人确实没见过。”
“侯府确实不见萧家人到访。”
人心不在焉的,一个不留神,嘴里溜出一句心里话。
“清清静静关门过日子,好吃好喝不用服侍夫家人。女儿不觉得日子哪里不好,只觉得清闲自在。母亲觉得清闲不好吗?”
“……”
直到皇太弟妃册封大典仪式开始,鼓乐鸣响震天,嫡母再没说一句话。
南泱喜悦地站去命妇前排。
耳边清净的感觉真好。
观礼的数百命妇按品阶站立,她站在大殿内,嫡母站在大殿外。身后乌泱泱的全是服饰隆重的老少命妇。
长姐映雪没有品阶,作为被命妇带入宫观礼的贵女,不知被安排到了哪处。
直到皇太弟妃在礼乐声中从殿外缓步走近大殿,一片片的人群跪拜下去,南泱终于从人群末尾寻到了卫映雪。
长姐依旧面若冰霜,凝视着代表无上尊荣的皇家玉牒。
良久,视线转过,又开始凝视太弟妃发髻上华贵精美的九凤衔珠金钗。
册封大典结束之后,命妇们准备赴宫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走动说话,南泱踏出殿外,卫家母女还在外头等她。
卫映雪终于开口道出今日入宫的第一句话。
“不愧是皇家底蕴。好一支华贵雍容的九凤衔珠钗。”
南泱:??
长姐你这么久不说话,原来一直在盯凤钗呢?
嫡母轻斥,“快快住嘴,我们身为臣下妻女,哪有资格评价皇家妇。”
轻飘飘地斥完,话锋却又一转,问起南泱:“你觉得今日新封的太弟妃如何?”
南泱其实没多留意太弟妃本人,只顾着看大典热闹了。印象里是个三十出头、稳重和雅的少妇。
她实话实说:“王妃看面相是个和善人。”
嫡母和长姐同时笑了笑。
“王妃身份贵重。即便性情和善,自有天家威严。”
嫡母云淡风轻地终止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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