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_森昭【完结】(75)

  他们本可以啊!

  咫尺天涯,覆水难收。

  他起身,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清圆一愣。

  他向来喜欢撒泼打滚,清圆甚至做好了准备如何应对他的诘问,无论是为何这样对他,还是到底喜没喜欢他,她都有话回他。

  可他却只是对她笑,如珠如宝的容颜现出一种惊人的残艳。

  “你走吧。”

  他终于明白人们为何要纷纷攘攘地去拜三渡恶人的神仙。

  若能放下屠刀便立地成佛,前尘恶果尽消,他也愿受千倍苦痛。

  可惜,不能啊。

  她问:“酒甜吗?”

  他苦笑着说,甜。

  她也跟着笑了下,“酒里没毒,只是迷药,你会好好地睡一会儿。我安排了人,保护你的安全。”

  他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自己紧密地塞进她的怀里,她也敞开怀抱,任由他如藤蔓般缠绕。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顺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慢慢地一遍遍顺。

  他哭得一抽一抽。

  “章朔屹,不要再来找我。”

  “否则,那杯毒酒,喝下的人便是我了。”

  他手心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拼命地想要留住最后一丝温暖,留住她。

  她安静地等着,一遍遍轻轻抚摸他的脊背,直到他呼吸平稳,再无动静。

  她准备了毒酒,也准备了匕首。

  未想过竟然也可以这样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睡着的模样,将门缓缓关上。

  转身,却撞到了一个微寒的胸膛。

  她惊诧抬头,是章聿怀。

  章聿怀仿佛已经等了许久,面色苍白。

  她安静地跟着他向外面走去。

  他问:“这次要走多久?”

  清圆没有回答。

  “不回来了吗?”

  他看向她。

  她道:“还会回来的。”

  他说:“好,我等你。”

  “我会看住章朔屹,让他不要去找你。”

  他送她走出了酒楼,清圆回身看他,眸色复杂。

  章聿怀平静得不同寻常,嘱咐她:“章朔屹将何玉书留给了你,在船上也安排了很多经验老道的掌柜,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可以听听他们怎么说。若遇危险,及时传书给我,哪怕你在天边,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前去救你。”

  清圆:“多谢。”

  时过境迁,她不再是那个胆怯畏缩,凡事都喜欢问他“好不好”、“可以吗”的小姑娘了。

  她要奔赴一场浩大前程。

  谁也不能将她阻拦。

  章聿怀对她展开一个温和极致的笑。

  “去吧,清圆。”

  若你已经下定决心,不惜以死相胁,那我还能怎么办呢。

  去走你想走的路吧。

  清圆离开,回头频频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微笑以待。

  她走出了酒楼,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章聿怀安静得太不寻常了。

  她又回了酒楼,想对他再说几句话,可当她找到他时,他正拿着匕首划破手腕。

  她吓得飞奔过去,“章聿怀!”

  章聿怀一愣,怀疑是错觉,直到看到熟悉的身影扑过来,将他手上的匕首扔开。

  清圆吓得心脏怦怦跳,劈头盖脸地骂他。

  他只愣愣地看着她,许久,“我也想要那杯毒酒。”

  “那不是毒酒!”

  他扬起脸,无辜又绝望,平静道:“可我不想让你走。”

  不喝毒酒,如何能做到放手呢?

  清圆胸膛起伏,剧烈地喘息着。

  她压抑着愤怒,“我还会回来的。”

  他摇摇头,“你只是在哄骗我。”

  清圆抬起他的脸,“我向你承诺,太平后,我就会回来的。”

  他如信徒般仰望着她。

  “真的吗?”

  心软的荷仙对他点头,“真的。”

  清圆再一次离去。

  章聿怀来到了章朔屹身边,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发呆了很久。

  章朔屹缓缓睁开眼,第一句便问:“哥,清圆呢?”

  章聿怀:“她走了。”

  章朔屹没有了动静。

  “她说她还会回来的。”

  章聿怀:“别再去扰她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去做。”

  章朔屹缓缓闭上了眼,眼泪顺着眼尾缓缓流下。

  他真的希望那杯酒是毒酒,就此一了百了。

  *

  这一年,燕王登基,荣王集结旧部在祜城起兵。

  三王之乱爆发。

  留州刺史冯德奉命带兵南下,拦击反扑的荣王。

  清圆重回罗城,在织户手中成功买到了棉布,又辗转到沿路城镇,为南下大军筹措到了第一笔军需。

  这一年,她没有回来。

  章朔屹知道她不会回来了,那只是安抚他们的说辞。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顺了章聿怀的话,清圆会不会留下呢?

  会不会是祠堂一闹,清圆才下定决心,彻底厌弃了他们呢?

  他是不是不该跟章聿怀争?

  他整日胡思乱想,快要疯魔。

  终于,接连几夜枯坐天明后,他骑马离京,投了冯德的队伍。

  他拿起刀,做起了他当初最想做的事。

  章聿怀依旧在京城等待着清圆的归来。

  第二年,荣王于浏河旁被冯德击败,叫嚣着要亲见萧和,被生擒入牢。

  三王去两。

  清圆还是没有回来,只有成船的军需被押送入军。

  她路过留州,建了刀厂,不仅买卖军需,还开始买卖刀剑。

  天下各处要镇都留下过她的身影。

  冯德大胜后,转头带着军队支援抗击扈王。

  章朔屹在击杀扈王中立了功,众人来贺。

  他喝了一圈酒,最后提着酒壶来到溪边,独自望着天边的月亮发呆。

  这是清圆离开的第二年。

  他越发觉得日子没了什么滋味,只有血腥的厮杀才能告诉他,他还活着。

  有士兵走过来,说有人给他寄了一封信。

  他拆开信一看,寥寥两个字:逢吉。

  落款是清圆。

  两年,这是她给他的第一封信。

  他酒醉时,他曾缠着清圆给他起个字。

  那时她并没有理会。

  他握着这张纸,久久地看着这两个字,被风吹硬的脸不争气地皱起来,笑着哑声哭泣。

  第三年,与敬王一战格外焦灼。

  章朔屹带兵被困,足足三个月,城中粮草断绝。

  章聿怀随军押送粮草而来,却半路被截。

  山穷水尽之时,另有数十辆粮草绕了水路,竟安全到达。

  章聿怀问:“这是谁运来的?”

  来人道:“是我们陈老板。”

  章聿怀心跳骤停,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帐篷,疯了一般在营地里找寻着她的身影。

  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一道浅绿的柔和背影,仿若一捧涓涓流淌的破冰春水,只要站在那里,便会让人心生向往,热泪盈眶。

  如梦似幻,他近乡情怯,不敢上前打破这一场迷梦。

  她若有所感地回头,浅笑道:“许久不见了。”

  许久了。

  他泪眼模糊。

  那一天,陈老板门前两个男人打了起来,就为了争她门口的一席之地。

  刘兆出来咳咳嗓,将两个人都赶了出去。

  这一年,三王之乱终于平息,天下重归太平。

  清圆回京受赏。

  令仪大手一挥,以王侯之位封赏于她,将留州划为她的封地。

  清圆道:“我如何能与那些冲锋陷阵的将军们相比呢?”

  令仪:“若是没你,这场仗不知该打得如何艰难。他们该知道无数次于逆境中运来粮草,无数次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陈老板,是何许人也。”

  这一年,令仪已经与皇帝并坐于朝堂之上,真正的二圣临朝。

  朝廷一片欣欣向荣。

  而章聿怀却突然病倒。

  他的心病又犯,久久卧床不起。

  清圆坐他身边,叹息道:

  “你瘦了。”

  章聿怀问:“变丑了吗?”

  清圆摇摇头,他即便憔悴也如病中西施,“不丑。”

  章聿怀含着笑,“那比之老二如何?”

  他又问了当年的话。

  她没答,问:“心口还痛吗?”

  他说痛。

  她顺着他的意,摸摸他心口的伤,他安静地看着她,掩在被子下的手已经紧紧地攥在一起。

  他说他总做梦,梦到他们从前,梦到他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他们是有些吵闹,但很好的一辈子。

  她说:“往事如烟,不要再想了。”

  他问:“你还要走吗。”

  “是。”

  她已识天地之大,不会留下。令仪虽给了她封地,却也恩旨她不必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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