龌龊_森昭【完结】(9)

  章聿怀突然后退一步,重重地吸了口气,“你来试试吧。”

  清圆接过墨锭,按照刚才看的慢慢来。

  伶仃的腕子,指节细长,指尖一层薄薄的茧,轻轻捏着墨锭,慢慢转手移动。

  他再次重重地吸口气。

  他得说些什么。

  他得说些什么。

  “你……”

  清圆闻言回头懵懂地看他。

  他嗓子一卡,“以后要约束好下人。”

  她脸上顿时落寞了下,稍纵即逝。

  “是,我知道了。”她又转头回去继续磨墨。

  他又沉默下来。

  一直沉默到她把墨磨好了,“相公你看看,这样可以吗?”

  他夸奖她:“做得很好。”

  清圆笑了笑。

  章聿怀知道她下一句肯定是——那我就走了。

  他鬼使神差地抢在她前面,快速地说了句:“上次的书看的怎么样?”

  清圆一愣,“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他脸一板,像是教书先生嫌学生贪玩。

  清圆硬着头皮,“那我这就回去看。”

  “在这儿看吧。”他补充说,“等这些墨用完了,还可以再帮我磨些。”

  这倒是没问题,“可是,昨日那两本书让我拿回去了,我得回去拿。”

  章聿怀起身,“不必麻烦,我这儿有的是书。”他走到书架旁,“喜欢看些什么?”

  清圆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不出来。

  最后是章聿怀挑了本游记给她,“这本还蛮有意思。”

  “谢谢相公。”

  章聿怀不自觉地审视着清圆。

  怎么会这么乖呢。

  乖到了好似无情的地步。

  清圆拿着书,没去他的书案,而是在旁边的桌子找了位置坐了下来。

  她安安静静的,不打扰他。

  游记的作者行文很幽默,笔下更是众多奇异的景色和风俗,清圆渐渐被迷住了,除了中间去给章聿怀磨了点墨,就是兴致勃勃地一直看,直到天都暗了。

  她起身想要告别,章聿怀放下笔,“累了?”

  她说有些。

  章聿怀:“我也有些累了,一起吃个饭吧。”

  清圆意外地看着他,他却很自在,叫来仆人,吩咐了几道菜,就又坦然地坐了回去。

  好像他们本来就该这样。

  不久,饭菜端了过来,是她常做的那几样,清淡为主。

  她一声不吭地吃饭,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

  食不言嘛,她记得。

  她又开始回想起刚刚书中的风景,有那么高的山和那么深的河,还有吃人的风俗,想着想着就入了神。

  突然,章聿怀状似寻常地问:“昨晚你睡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书房留宿 你昨夜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清圆慢慢嚼嘴里的莲藕,“还可以。”

  “有人打扰你吗?”

  她疑惑,想了又想,昨晚除了他,也没旁人啊,只是后半夜,他像突然疯了一样。

  在她说完她想要个孩子,他先是呆若木鸡,浑身颤抖,而后突然笑了,低低的笑音在喉头滚动,在悄无声息的夜里听着莫名有些瘆人。

  “好啊。”

  他猛地抓住她的后颈,让她被迫扬起脆弱的脖子。

  “好啊,好啊!”

  她不舒服地挣了下,他摁住她,俯身亲下来,亲得又重又凶,饿犬一般,囫囵吞咽。

  她气得又掐又打,他胸前被折磨出一片红痕,这都不停。

  她今早起来的时候罕见的大腿疼。

  她今天本来就是带着疑问来的,既然说到这里,她也忍不住了,索性大方地问出来:“相公,你不想要孩子吗?”

  章聿怀夹菜的手顿在空中,刹那间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脑袋发懵。

  走马灯差点在他眼前转起来。

  他狠狠地闭上眼,长吸一口气,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克制到颤抖的声音:“你,你从何得知?”

  清圆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你昨夜看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章聿怀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清圆顿时吓一跳。

  怒火直冲天灵盖,冲得他快要丢掉理智,他只能一遍遍地深呼吸。

  可惜没用。

  清圆瞪大眼睛看着他,缓缓把筷子放下。

  他垂在身边的手缩在袖子里紧攥,指甲刺进手心,自虐的疼痛终于让他找回一点理智。

  他呼出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没有,我只是,目前没这个打算。我快要进京赶考了,你这时候有孕,没有丈夫在身边,会不方便。”

  他勉强挤出个笑来,“清圆,不要多想。”

  清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两个人心思各异,以良久的沉默结束。

  吃完了饭,天也黑了。

  清圆起身,“天晚了,我先回去了。”

  章聿怀跟着起身,唤她:“清圆……”

  清圆看着他,等着他下文。

  章聿怀喉咙像卡住了,许久才垂了眼睫,说:“一会儿能劳烦你再帮我磨会儿墨吗?”

  清圆偏身看向砚台,里面还有一些。

  章聿怀:“不够的。”

  清圆:“那好吧。”

  章聿怀拿了一盏灯放在她身边,“你这边暗一些,你可以跟我一起在书案上……”

  “不必啦,我可以的。”

  章聿怀于是又默默走了回去。

  等清圆看书看到眼睛干涩,抬头时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很久,都快要到她平时睡觉的时辰了。

  她瞥眼书案上的章聿怀,仍是端坐着,笔耕不辍。

  她打了个哈欠,手支着下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看书。

  哈欠声越来越多,章聿怀也察觉到了,出声跟她说话:“看到哪里了?”

  “看到——他去问心村了。”

  “我忘了,这是讲什么的来着?”

  清圆顿时来了精神,“说是有一天,这村子里的人都生了怪病,心都长在了外面,挂在胸膛上,有的黑有的红,有的大有的小。”

  章聿怀应和,“那岂不是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人是好是坏了?”

  “是啊是啊,人们不想别人看见,于是就都拿红布盖上了,还定下规矩,不得私自掀开别人的红布。”

  “可这也是掩耳盗铃吧,夫妻父母,总能见到的。”

  清圆睁大眼睛,来了兴趣,语气绘声绘色,“有一天,这村子里来了一个大夫,说他能够治心,又黑又小的心,几副汤药下去,就会变得又红又大。”

  “后来呢?”

  “有人胆子大,喝了药,果然如此,村民们便蜂拥而至。便是心脏又红又大的村民也忍不住去买几碗,怕别人治完的心脏比自己的还要红,还要大。于是村子里的人都得了病,又都治了病。”

  章聿怀问:“既然所有人的心都变得又大又红,那所有人都变成好人了?”

  清圆笑出声来,“我也疑惑呢,直到后面看到作者出了村子遇到了那个大夫才知道原委。其实这村子里的人根本就没病,那外露的心大小黑红也并不代表这个人的好坏与否。否则为何有的人心又大又红,还是忍不住诱惑去喝药呢?”

  章聿怀眼里多了兴趣,循循善诱地问:“你以为如何?”

  “有了病才需要药,人心本放在肚子里,是大是小,是红是黑,只有自己知道。可如今放在外面,受人注目,遭人评判,才会变成了病,才会急着去掩盖,急着去治。说到底,还是人心作祟罢了。”

  灯光昏黄,她侃侃而谈时眼里有温柔的光轻轻流转,说完,又加上一句她惯有的询问,“相公,我说的对吗?”

  她做什么都很谨慎谦逊,“可以吗”“对吗”是挂在嘴边的。

  但这都不重要,章聿怀现在已经被这番言论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知道她很聪明,厨房的厨子跟他说,她就教了一遍,夫人就自己学会了怎么用那些繁琐的调料。

  她身边的丫鬟禾穗说她自己琢磨着,就把各种花种得很好。

  荷萍也说,夫人有悟性,话不说满,她就明白意思。

  他虽知道,却也傲慢地觉得,这只是些小聪明。

  她出身于乡野,动手之事总归会灵巧一些,察言观色也很正常。

  可时至今日,他才真正见识到她的明透。

  通真达灵,颖悟绝伦。

  “曾有人教过你读书吗?”

  清圆点头,“小时候,祖母默下论语,教我认字。”

  章聿怀叹:“是位有学识的老夫人。”

  清圆骄傲,“自然,祖母最是博学,若不是自幼身子不好,恐怕是要去当状元的。”

  这话属实是夸大了,但清圆就想这么说,她不能让他跟瞧不起自己一样瞧不起祖母。

  章聿怀果然崇敬,“不能亲见,属实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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