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_中书君jun【完结+番外】(116)

  最后还是沈蘅拍板,先穿北疆婚服去雪神山祭拜,再穿大昭嫁衣行礼,至于婚纱,晚上单独穿给珣濯看。

  其其格听完捂着脸尖叫。

  春鸢和苍然同时红了耳根假装去整理嫁妆。

  沈蘅看到她们这副被羞红了的模样,正想开口调戏几句时,门被轻轻叩响了。

  春鸢跑去开门,然后笑着退到一边,朝沈蘅挤了挤眼睛,拉着苍然和其其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沈临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暗青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雷纹,头发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他手里攥着一把五彩丝绳,那丝绳编得歪歪扭扭的,有几股还编岔了又重新拆开,一看就是练了很久很久。

  沈蘅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捧着一把彩绳的模样,忽然有点想哭。

  “蘅儿,按北疆的规矩,新娘出阁前要由娘家人替她把五色彩绳编进发辫里。哥哥学了很久,编得不太好,你将就一下。”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极轻极轻地捧起她一缕长发。

  白色为雪神的祝福,红色为家族的兴旺,蓝色为丈夫的忠诚,绿色为草原的丰饶,黑色为驱邪避灾。

  他把五色彩绳一根一根地编进她的发辫里,动作极慢极仔细,每一根都编得认认真真,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祝福都编进这几根细细的丝绳里。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蘅感觉到了,那只曾经握着银枪在战场上斩杀过无数敌将的手,此刻在她发间轻轻颤抖。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编完最后一根彩绳,他把她那顶缀着银铃的狐皮帽轻轻戴在她头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镜中的她。

  沈蘅转过身来,抬手摸了摸脑后那条编得歪歪扭扭却每一股都紧实妥帖的彩绳辫子,弯起嘴角笑了。

  “哥哥,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辫子。”

  沈临鼻头一酸,他别过头去,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大婚别紧张,哥哥在底下看着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李阕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根狗尾巴草,看见沈临红着眼眶从寝殿里走出来,挑了一下眉。

  她和沈临从小一起在沈大将军麾下长大,她熟悉的沈临是那个在校场上把新兵训得鬼哭狼嚎的冷面将军,是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从不后退半步的凉州杀神,不是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笨手笨脚给妹妹编头发的男人。

  “哟,镇北大将军也会哭啊?”

  沈临瞪了她一眼,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却什么都没擦掉,反而把眼睛擦得更红了。

  “少废话,你上次打赌输给我的那匹汗血宝马什么时候送来?”

  “什么汗血宝马?我怎么不记得?”

  李阕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抱臂,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往宴席的方向走。

  “我只记得某人在凉州城墙上喝醉了酒,抱着我的战马喊‘妹妹’,害得我的马做了好几天噩梦。”

  沈临的脚步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那件事不许再提。

  李阕笑得弯下了腰,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拍了拍沈临的肩膀。

  “行了大将军,我肯定帮你保密,就算你哭鼻子我也不告诉别人。”

  沈临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满脸戏谑。

  “你也别笑太久,萧正庭那家伙已经向皇上申请来南境督察呢,等你回到南境,估计他已经搬入你的府邸了。”

  李阕果然笑不出来了。

  想到萧正庭她就头疼。

  第136章 番外:大婚(中)

  清晨,雪神山下的祭台上铺满了红绸。

  十七部的首领穿着各自部落最隆重的盛装站在祭台两侧。

  大可汗站在祭台最前方,身上穿着那件只在最盛大的典礼上才穿的雪狼皮大氅,红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赤那站在大可汗旁边,阿骨和哈努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换上了崭新的王子袍服,阿骨的卷毛被春鸢用发油抹了又抹,难得地服帖地束在脑后,他不停地伸手去摸,被哈努拍了回去。

  图鲁和率耶站在祭台下方维持秩序,图鲁头上还系了一根红绸,和他那张大胡子脸配在一起颇有些不伦不类,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呼延朗和崔仲并肩坐在祭台一侧。

  两个老医官也难得地都换上了新袍子。

  崔仲腰间那块刻着两头猪的玉佩被他擦得锃亮。

  呼延朗依旧是那副花白山羊胡乱蓬蓬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他凑到崔仲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那方子还挺有效果,给国师头发调养得乌黑透亮。”

  崔仲仰首挺胸,得意洋洋。

  “那是,老夫花了那么多昂贵药材,能不好看吗?”

  木托站在祭台最高处,苍老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肃穆而庄严的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盛满了和从前截然不同的光。

  他看到珣濯从侧殿走出来,身穿赤红锦袍,满身金玉在晨光下闪闪发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板着脸把目光移开了,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弯过嘴角。

  珣濯站在祭台上,身穿赤红锦袍,腰间束着金丝软带,满身金玉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他的头发已经养回了原来的模样,乌黑如墨,用一顶赤金发冠高高束起。

  这几个月呼延朗每日用何首乌和雪莲水替他调养,崔仲又添了几味南境的秘药,两个老医官比着赛地往他头上使劲。

  沈蘅说喜欢他黑头发的样子,他便养。

  此刻他站在祭台上,琥珀色的眸子望着红毯的另一端,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松开。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在鸿胪寺里对他说“残命之躯,怎可拖累她”。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她。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命格已改,死劫已过,她就要朝他走过来了。

  礼乐奏响。

  是北疆古老的雪神颂歌,由十七部最年长的乐师用马头琴和骨笛合奏,曲调苍凉而庄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红毯另一端望去,沈蘅站在红毯尽头,身穿赤红锦袍,帽檐上那圈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她身后跟着春鸢和苍然,再往后是沈临和李阕。

  沈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难得地没有板着,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索性不再压了,就那样微微弯着。

  李阕站在沈蘅身后,穿着那件银红色的骑装,腰间依旧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只是今天在剑柄上系了一根红绳。

  沈蘅走到祭台中央,与珣濯面对面站定。

  银铃还在轻轻地响,晨光从雪神山巅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赤红的衣袍上,像是雪神在天上为他们点了一盏灯。

  珣濯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轻声说。

  沈蘅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倒映着漫天朝霞的漂亮眼睛,笑了。

  “我知道。”

  木托走到两人面前。

  他手里托着一只古朴的银盘,盘上搁着两只金杯,杯里盛着清澈如水的雪莲酒。

  雪神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融水,加上北疆最古老的雪莲蜜,酿造而成的酒液澄澈透明,散发着极淡极清冽的香气。

  共饮雪莲酒,便是在雪神面前立下誓言,永生永世,结为夫妻,再不分离。

  珣濯端起一杯酒,沈蘅也端起了另一杯。

  他们双手交杯,将杯中雪莲酒一饮而尽。

  木托看着这对新人,看着他们交叠的手臂,看着他们饮尽酒后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雪神庙门口的五岁孩子。

  那时候那孩子仰头看着神像,眼睛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眼睛里倒映着那个姑娘的笑脸,倒映着漫天朝霞和十七部飘扬的旗帜,倒映着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满满的幸福。

  “以雪神之名,赐福于这对新人。”

  木托开口,苍老的声音在雪神山下回荡,庄重而悠远。

  “愿风雪不侵,愿白首同心,愿山河为证,愿此情不朽。”

  祭台下,十七部首领右手按在左胸前,齐声低首。

  哈努早就用袖子捂住了脸,被阿骨嫌弃地推了一把。

  “二哥你哭什么?又不是你成亲。”

  沈蘅和珣濯相对而跪,额头轻轻相触。

  晨光从雪神山巅倾泻而下,落在两个人赤红的衣袍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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