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_中书君jun【完结+番外】(49)

  十七部当年对萨川部赶尽杀绝,怕的就是有一天萨川的后人会回来复仇。

  他们不会允许他活着。

  他们会说他是诅咒的延续,是萨川王的孽种,是雪神早就应该收走的罪人。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

  沈蘅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吴百事,声音压得很低。

  “吴先生,今天这些话,请您务必烂在肚子里。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吴百事看着她的眼神,大概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提起他那口破旧的藤编书箱,拱手告辞。

  沈蘅独自坐在正堂里,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茶凉了,她没有再续。

  她在想那片红梅林,想那个穿红衣的小团子,想那具吊在枝头的尸身,想那颗被喂进嘴里的药。

  忘了一切就不痛苦了吗?

  可她现在看着他,觉得他并不快乐。

  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一架没有私欲的机器,一个不需要快乐也不需要痛苦的空心人。

  他守护的那些人,也有一部分是杀他父母的人。

  可他不记得了,所以他还在守护他们。

  等他哪一天真的喜欢上什么东西了,不再像冰块一样了,那些记忆会不会忽然回来,把他整个人都打碎。

  沈蘅闭上了眼睛,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不能让他想起来。

  至少在她找到能保护他的办法之前,不能。

  第56章 攻心计谋

  北疆使团过几天就要回北疆了。

  消息是春鸢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说鸿胪寺那边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北疆武士们在往马背上捆行李,一箱一箱的文书和礼物码得整整齐齐。

  礼部那边也得了准信,说是大婚的流程要按两国的规矩合并着办。

  先在大昭这边行一遍大昭的礼仪,等公主到了北疆王庭再行一遍北疆的礼仪,这样两边都体面。

  春鸢说这些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沈蘅的脸色,生怕自家公主听了之后又茶不思饭不想。

  她这两天吃饭没什么胃口,睡觉也不踏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春鸢急得团团转,以为公主是因为国师要走了才茶不思饭不想,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

  可她只是吃两口就放下筷子,靠在窗边发呆。

  她不是在犯相思病。

  她在算时间。

  如果沈临真铁了心不肯让她去,那攻略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她现在的攻略进度还差75。

  想想就头疼。

  与此同时,养心殿里,皇帝的脑袋比她还疼。

  御案上摊着三份折子。

  第一份是礼部递上来的,写着安阳公主和亲的陪嫁清单。金银绸缎、书籍字画、药材香料、工匠仆从,洋洋洒洒列了十几页,每一样都按嫡亲公主规格备着,甚至还多加了三成。

  第二份是北疆使团递来的国书,措辞客气而克制,大意是北疆已做好准备迎接公主,婚期可依大昭的安排来定。

  第三份是沈临的折子。准确地说不是折子,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又被人展平了的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力透纸背。

  “臣沈临,不同意安阳公主和亲。若陛下执意,臣请辞镇北大将军一职,解甲归田。”

  皇帝把这张纸看了不下十遍,越看越头疼。

  他当然不会准沈临辞官。

  大昭北境全靠这尊杀神镇着,他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北疆那边且不说,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第一个就要翻浪。

  可他也知道沈临的脾气,这个人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

  真要闹起来,整个京城都要被他翻个底朝天。

  “陛下。”

  大太监小心翼翼地端了杯参茶上来。

  “安阳公主的陪嫁礼单,礼部那边催着要批示,说是有些东西要提前备好,再晚就来不及了。送到将军府去吗?”

  皇帝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重重地搁回御案上。

  “送什么送,送到将军府去让沈临拿枪戳成筛子吗?先压着。实在不行——”

  他顿了一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实在不行,就把二公主塞过去得了。反正北疆那边说了,只要是位公主就行,不挑。”

  大太监默默地把参茶又往前推了推,没敢接话。

  沈临这两天的心情比皇帝还差。

  他每天处理完军务就守在府里,看着沈蘅靠在窗边发呆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现在为了一个男人茶不思饭不想,下巴都尖了。

  而沈临在将军府里,把妹妹这两天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

  她以前也病着,也蔫着,但那是一种身体上的虚弱,和现在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却是飘的,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他看不见也够不着的地方。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在想那个小白脸。

  那个北疆国师过几天就要走了,她的魂也跟着要飞了。

  沈临把擦刀的布往桌上一摔,心里堵得慌。

  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他也不是不讲理,珣濯救了他妹妹两次,这份恩情他记着,沈家一定会还。

  可恩情是恩情,妹妹是妹妹。

  他可以替珣濯挡刀,可以把命还给珣濯,但不能把沈蘅给他。

  北疆那么远,那么冷,那么乱,上次在猎场就有人敢来杀她,嫁过去之后呢?

  他不在她身边,谁来护着她?

  靠珣濯吗?

  珣濯自己都是个被人下毒差点死在崖底的。

  在北疆,想害他的人只会更多。

  他的妹妹跟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可沈蘅这两天蔫成那个样子,他看在眼里,心里的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他从小到大哄妹妹开心的方式只有一个,给她买好吃的。

  小时候沈蘅一哭,他就跑出去买糖葫芦,买桂花糕。

  现在她大了,他觉得这招应该还管用。

  这天下午沈临换了身便装,也没带随从,一个人出了将军府,打算去东市买几样沈蘅小时候爱吃的点心。

  他心里烦,专挑人少的小巷子走,想清静清静。

  拐过两条窄巷,走到第三条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哭声。

  是妇人的哽咽。

  沙哑、压抑、断断续续,像是哭了很久已经没力气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沈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巷口的墙根后面,看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条旧帕子,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围在旁边的几个街坊邻居说话。

  “我当初就不该拦着她……”

  那妇人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那个书生虽然病弱,可人是真的好。每次来家里都帮我挑水劈柴,我给他脸色看,他也不恼,还是客客气气的。可是我嫌他穷,嫌他身子不好,怕我女儿嫁过去受苦,我把他们拆散了。我把那书生赶走了,把我女儿关在家里不让她出门。后来那书生病死了,我女儿也不吃不喝,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前几天也走了。跟着他去了。”

  她说到这里,把脸埋进帕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才十七岁啊!我辛辛苦苦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是我害了她。是我这个当娘的害了她。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她嫁了。好歹她还活着,好歹我还能看到她……”

  街坊邻居们围在旁边,有的叹气,有的安慰,也有人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是个路过的中年汉子,背着个褡裢,摇着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和指责。

  “你当初就不该拆散他们。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有情人不能成眷属,这是要遭报应的。”

  沈临站在巷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手里的点心包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旁边墙根下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头,也听见了巷子里妇人的哭诉,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可不是嘛,这种事最造孽了。当爹娘的,儿女的婚事可以劝,但不能硬拦啊。拦来拦去,拦出一对怨侣来,后悔都来不及。”

  沈临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巷口的阴影里大步走出来,黑着脸,声音硬邦邦的。

  “你们全是在放屁。什么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倘若是你自己的女儿,自幼身子就弱,三天两头喝药,受不得半点风寒,你会把她嫁到千里之外去?嫁到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地方去?嫁给一个自己都随时可能被人害死的人?她嫁过去之后受了委屈,你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你舍得?你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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