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上蘅_中书君jun【完结+番外】(98)

  他只是把所有的事都算好,把所有的变数都装进棋局里,然后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风来,等云至,等网中的猎物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逃。

  赤那从怀中掏出一支烟花筒走到窗边,拔开引线。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冲天而起,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绽出一朵巨大的雪狼图腾。

  那朵烟花还未散尽,王宫外便传来了轰隆隆的铁蹄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有人在地平线下埋了一整面鼓,此刻被千军万马同时擂响。

  联军营地里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抓起兵器冲出营帐,然后他们看见了让他们肝胆俱裂的一幕。

  无数北疆王军的旗帜从黑暗中涌现,雪狼旗、苍鹰旗、黑水旗,将联军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伽罗凌赤着脚冲出营帐,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王军,又猛地转头望向王宫宫墙上那个修长的月白色身影。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被他用铜铃控制的傀儡首领,那些被他用重金收买的联军将领,那些他安插在王宫里的眼线……全都在骗他。

  不,是他们全都被珣濯骗了。

  珣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借萨川身世的事发动叛乱。

  所以他将计就计,故意把自己关进寒室,故意让联军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而出,故意让大可汗在宫墙上演了一出苦守孤城的戏。

  这出戏演得太真了,真到连王宫里的自己人都信了。

  而伽罗凌这个愚蠢的猎物,从头到尾都在猎人的掌心里扑腾,还以为自己是猎手。

  他猛地转身冲回营帐。

  赵云绪正悠闲地坐在矮几旁,手里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依旧是那身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一丝慌张。

  伽罗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茶杯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在两个人的衣袍上。

  他失控地朝他咆哮,声音尖利而疯狂。

  “你不是说计划天衣无缝吗?你不是说南国会全力支援我吗?现在我的人全被围了,你还有心思坐在这里喝茶!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赵云绪低头看了看那只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一根一根地掰开伽罗凌的手指,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拂去衣袍上的一片落叶。

  他笑道。

  “首领说的是什么话。从始至终,是你要绞杀珣濯,是你要当大可汗,是你要联合南国。与我何干?我答应过你要帮你夺位,我可没答应过你要陪你一起死。”

  他拍了拍伽罗凌的肩膀,那动作轻佻而戏谑,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首领还是先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吧。南国那边还有事,在下先告辞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营帐,一阵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雾忽然弥漫开来将他的身影吞没。

  等浓雾散去,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伽罗凌冲出营帐,四面八方的王军已经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几个跟着他一起起事的部落首领瘫软在地上失声哀嚎,被王军武士一个一个地拖了出来。

  珣濯站在宫墙之上平静地俯视着这一切,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伽罗凌不死心。

  他仰头望着宫墙上的珣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周围的北疆王军嘶吼。

  “他是萨川部的王子!是被雪神诅咒过的恶鬼!你们还要维护他吗?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萨川部当年就是因为被雪神诅咒才会覆灭!他留在这里只会给北疆带来更多的灾难!”

  王军岿然不动。

  那些北疆的百姓中确实有一部分人面露犹豫。

  萨川部的传说他们从小就听,雪神的诅咒是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可更多的人选择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宫墙上那个守护了他们十年的月白色身影。

  图鲁站在人群前面,把刀往地上一插,用他那粗犷沙哑的嗓音朝伽罗凌吼道。

  “我才不管他是谁!老子这条命是他从雪堆里挖出来的,他就是我心中最尊贵的国师!”

  率耶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用行动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伽罗凌又抬眸望向珣濯。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活不成了,可他还有最后一步棋。

  他要在这临死前把仇恨种进珣濯心里。

  他不信一个人知道了杀父杀母之仇还能无动于衷,他不信珣濯能永远做那个无欲无求的神明。

  他仰头望着宫墙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声音嘶哑而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箭矢,射向珣濯的心口。

  “当初他们杀了你父王母后!珣濯,不,古羽邙!你甘心吗?你不想为他们复仇吗?你父王是萨川王,你母后是萨川王妃,他们死在十七部的刀下!你不想替他们讨还这笔血债吗!”

  第115章 愿许终生

  珣濯垂眸看着他。

  他站在宫墙之上,身姿如松如竹,琥珀色的眸子被月光映得清透而深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恨,没有怨,他的声音清冽如雪山上融化的一捧雪水,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流淌开来。

  “他说的没错,我是萨川部的遗孤,古羽邙。我的父亲是萨川王,我的母亲是萨川王妃。十七部联合攻破王庭那年,我才五岁。有人让我忘记一切,然后将我送上了雪神山。”

  王军武士们面面相觑,被围困的联军残兵也停止了挣扎。

  国师居然站在北疆王宫的城墙上,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世。

  珣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每一张脸,有惊愕的,有惶恐的,有红了眼眶的,也有不敢直视他的。

  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从容而克制,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心里。

  “十七年前,萨川部被十七部联手攻灭。十七年后,站在你们面前的国师,是萨川王与王妃唯一的血脉。如果按血统论,我确实有理由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但我今日站在这座王宫的城墙上,不是以萨川遗孤的身份,而是以北疆国师的身份。我守护北疆十年,从未有一天因私废公,从未有一次因个人恩怨而置百姓于不顾。过去如此,今后亦然。”

  他微微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远处那座巍峨的雪神山。

  山巅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像一个沉默的、永恒的见证者。

  “我的母亲,在自杀之前将我藏了起来,将生的希望给了我。她一定希望我能够快乐。我的师父,雪神庙的太上圣使木托,明知我的身份,仍然抚养我长大,教导我成材。大可汗明知我的身份,仍然信任我,将北疆的政事托付于我。还有那些在我年幼时替我隐瞒身份的普通牧民,他们都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为父亲的罪孽而死。”

  他转回来,重新面向城下的万千将士与百姓,琥珀色的眸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我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部落。但我从来不曾失去北疆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对我的善意。善意比仇恨更长久,守护比复仇更有力量。”

  城下鸦雀无声。

  王宫外的广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百姓,此刻再也没有人动摇。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图鲁站在人群最前面,胡子抖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抬手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

  率耶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可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沈蘅站在宫墙的台阶上,听着他这番话。

  她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以前一直担心,担心他知道真相之后会被仇恨蒙蔽,会变成另一个人。

  可她忘了,他是珣濯。

  一个本来就很好很好的人。

  不管叫古羽邙还是珣濯,他的底色从来都是干净的、温柔的、不会变的。

  “今日,我就站在这里,以萨川遗孤古羽邙的身份,放下父辈的仇恨。也以国师珣濯的身份,请求你们,放下猜忌与恐惧。无论我是谁,我都曾经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北疆的国师。北疆的雪神山上,不需要仇恨的种子。北疆的土地上,不会再有人因出身而获罪。萨川部也好,牧格部也罢,只要放下刀,便是北疆的子民。”

  珣濯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被按跪在地的伽罗凌身上。

  “伽罗凌,你勾结南国、祸乱北疆,罪在不赦。你的部下,凡是放下兵器者,一概免死。北疆的刀,不斩北疆的人。但若有人引外敌踏入这片土地,我珣濯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冷得像雪神山上的千年寒冰。

  “必将百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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