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周水水那无比清晰、无比突兀、无比豪迈的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孤独而尴尬地回荡了两三声。
“哈——哈——哈——!”
周水水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那几声干笑在墙壁间碰撞的回音。
她心里猛地一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视线小心翼翼地扫过周围。
果然……全考场的人,无论认识的不认识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惊奇。
坐在她旁边的,是池澈那个活宝同桌方狄。
他探过头来,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探究,用气声问道,声音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同学……你笑啥呢?”
“……”
周水水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瞬间红透,像熟透的番茄。
她能说什么?
难道说她根本没听懂,只是跟着瞎起哄?
那还不如让她原地爆炸!
就在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立刻启动地球OL的注销程序时。
“噗嗤。”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压抑着的低笑声。
那笑声很低沉,带着点磁性,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夹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
周水水的背脊瞬间更僵了,连耳根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听到了!
他肯定觉得她是个莫名其妙的傻子!
方狄也听到了,他立刻转过身,把同样的疑问抛向了后面。
“澈哥,你又笑啥呢?”
池澈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意味,他淡淡地回了三个字。
“没什么。”
可这三个字,听在周水水耳朵里,却比任何嘲笑都让她无地自容。
没什么?
他明明就是在笑她!
笑她像个傻子一样莫名其妙地大笑,笑她此刻的窘迫和尴尬!
周水水的脸颊彻底滚烫起来,热度持续飙升,连脖子都染上了绯红。
她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或者直接钻进课桌抽屉。
完了,形象全完了。
她在他心里,恐怕已经从“借笔的路人甲”正式升级为“英语试音时发出诡异笑声的究极奇葩”了。
这该死的英语听力!
还有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从众心理!
接下来的听力试音,周水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单曲循环刚才那社死的一幕,以及身后那声该死的、让她心跳失序的“噗嗤”。
她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慢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然而,祸不单行。
正式听力考试开始后,周水水努力平复心情,准备答题。
写着写着,她习惯性地去笔袋里摸自己的涂卡笔。
摸了一下,没有。
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她心里一慌,把笔袋整个倒过来抖了抖。
除了两支黑笔,一块橡皮,啥也没有。
糟了!涂卡笔又忘带了!
英语选择题居多,没有涂卡笔等于直接宣告死刑。
周水水瞬间慌了神,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
现在举手跟监考老师说明?
老师未必有备用的,而且肯定会耽误考试时间,还会引起全场注意……
她今天已经够“出名”了。
就在周水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几乎要绝望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轻松地捏着一支崭新的2B涂卡笔,精准地放在了她的桌角边缘。
周水水愣住了,心脏再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她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池澈并没有看她。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侧脸线条依旧冷淡,仿佛刚才那个雪中送炭的动作不是他做的一样。
周水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苏麻。
她拿起那支笔,指尖都在发颤,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句。
“……谢谢。”
池澈依旧没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水水握紧那支还带着他指尖微凉温度的笔,感觉脸颊刚刚降下去的温度又有了回升的趋势。
她赶紧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埋头答题。
坐在旁边的方狄,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
他看看前面女孩通红的耳根,又看看旁边自家同桌那副“无事发生”的淡定模样。
脸上露出了极其丰富的、混杂着震惊、八卦和“我懂了”的表情。
他用气声,对着池澈挤眉弄眼,无声地做着口型。
“澈——哥——?有——情——况?”
池澈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无视了他。
方狄却不依不饶,继续用口型夸张地演绎。
“英——雄——救——美?借——笔——定——情?”
池澈终于被他烦得不行,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再废话,考试完你就死定了。
方狄立刻缩了缩脖子,用手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但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周水水对身后这场无声的交流一无所知。
她只是握着那支笔,感觉答题的手都稳了很多。
第15章 2b铅笔
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救赎,将一众学子从紧张的答题状态中解放出来。
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桌椅挪动声、交谈声、收拾文具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
周水水慢吞吞地整理着笔袋,心跳的余韵还未完全平息。
那支救急的2B铅笔安静地躺在桌角,像一个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证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拿起那支笔,转过身。
池澈也已经收拾妥当,正随意地将笔袋塞进书包,动作利落,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同学。”
周水水的声音不大,在喧闹的背景音里几乎要被淹没。
“谢谢你的笔。”
她将笔轻轻放在他桌角边缘,像是放下什么易碎品,生怕惊扰了什么。
池澈闻声抬眸,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很淡,就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同学,没有任何探究,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单音。
“嗯。”
连一句“不客气”都没有。
周水水不敢再多看一秒,迅速转过身,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夏日的风带着燥热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怅然。
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准备去食堂安抚一下经历了脑力消耗的胃,却猛地想起,饭卡好像落在教室抽屉里了。
无奈,她只得调转方向,逆着人流往回走。
教室门口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她刚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方狄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八卦兴奋的声音。
“澈哥!你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
方狄的声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你平常考试自己都恨不得只带一支笔闯天下,什么时候管过旁边人带没带笔?说!是不是有情况?”
周水水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心脏骤然缩紧。
她下意识地往门边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像一个不该存在的偷听者。
紧接着,是池澈那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和冷嗤的嗓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别他妈给我乱造谣。”
“能有什么情况?”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谓,甚至有点被冒犯到的烦躁。
“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周水水靠在微凉的墙壁上,感觉那凉意似乎透过薄薄的夏衣,渗进了皮肤里,一路蔓延到心底。
“我就不能突然大发善心,日行一善?”
池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自嘲,又像是对方狄无聊猜测的反驳。
“我也经常忘带笔,看她抓耳挠腮的,顺手而已。笔袋里刚好多一支,很难理解?”
“你脑子里面能不能别整天塞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废料?”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嫌弃。
“借支笔如果就算喜欢了,那我跟她多说两句话,岂不是要去求婚了?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