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107)

  陆琬璎看着火光映出的脸,不禁有些害怕。

  短短几日之前,眼前人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但打晕她那一晚开始,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瘦削的脸上布满胡茬,原本明亮的眼睛憔悴充血,满是阴鸷和凶戾。

  唯一叫她略感安慰的是,阿翳方才扔在她身旁的东西并不是人,而是一只死了的獐子。

  阿翳默默往火堆里添柴,火苗越窜越高,陆琬璎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这是个与禁地相类的洞窟,只是小得多,洞顶更低矮,看不见出口和天光,像是野兽深藏在山体中的巢穴。

  陆琬璎心中涌起一股绝望,山里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洞窟,即使是熟悉地形的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说海潮他们了。

  更叫她担心的是,阿翳想做什么?他会不会把她当诱饵,对海潮他们不利?比起自身安危,她更害怕连累朋友。

  陆琬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的同伴可还安好?”

  就在陆琬璎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少年却开口了:“自身难保还担心别人,你不见这么久,你那些同伴也不见来找你么!”

  陆琬璎心里微微一动:“我睡了多久?”

  阿翳很警惕,勾了勾嘴角:“你省省吧,别想套我的话。”

  添够了柴,他对夏眠招招手:“来烤烤火。”

  阿眠从陆琬璎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火堆旁,陆琬璎听见铁链哗然作响,这才发现少女的脚踝上也系着铁链,与她的串在一起,另一端扣在嵌入岩石里的铁环上。

  阿翳扛着她,还要带个阿眠,不可能再背两条沉重的铁链,这些东西大约是山洞里原来就有的东西。

  这洞窟原本就是用来关人的?那么以前关在这里的是谁呢?

  思忖间,阿翳从绑腿中抽出匕首,熟练地给死獐子剥皮,刃尖划开猎物的毛皮,在白色的筋膜下游走。

  他很快便将整张皮剥了下来,往陆琬璎身上一扔。

  腥气混合着皮毛暖烘烘的臭味,把陆琬璎呛出了眼泪。

  她不自觉地想要掀开皮子,正要扔出去,却听阿翳悠悠道:“马上天黑了,不盖着就冻死,今晚可没有袍子给你盖。”

  陆琬璎手一顿,她是半夜被打晕带走的,眼下时近天暮,所以她至少昏睡了一整日。

  她忍着恶心将皮子裹在身上,这山洞里黄昏就这般冷,若是没有御寒之物,夜晚一定会冻死的。

  要活下去。

  阿翳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便不再理会她,低头给那獐子开膛破肚。

  陆琬璎闭上眼睛不去看,温热的液滴溅在她脸上,咸腥的气息霎时充斥了整个山洞。

  她又想干呕,硬生生憋住了,她知道阿翳是故意的,他想看她的笑话,不知为何他似乎很嫌恶她,哪怕她从未得罪过他。

  阿翳很快将獐子处理好,割下一条腿,用树枝和麻绳搭了个架子,架在火堆上烤着,把剩下的顺着筋络割成大块,倒上粗盐,用不知名的树叶包了,搬到远离火堆堆地方。

  他左手虽有残疾,干活却意外利索,阿眠也时不时地撘把手,但比起帮忙,更像是游戏,不是把盐撒得到处都是,就是把麻绳弄成解不开的一团。

  阿翳也不着恼,由着她瞎玩,最多刮刮她的脸颊嘟囔两声,任劳任怨地替她收拾。

  若非少女脚踝上的铁链不时哗哗作响,他们看起来就像寻常的青梅竹马一样温馨。

  “你要把我们怎么样?”陆琬璎问道。

  阿翳怔了怔,仿佛没明白她的意思。

  陆琬璎挪动了一下系着铁链的脚:“总不能一辈子锁在这山洞里。”

  阿翳脸色一沉:“你只管老老实实呆着。”

  陆琬璎抿了抿唇,指着阿眠的脚踝:“你把我锁着也罢了,阿眠那么听你的话,你何必锁着她?”

  顿了顿:“她的脚腕都肿了,若是伤到筋骨,恐怕会落下病根。”

  她并非危言耸听,虽然阿眠的铁圈上包着皮子,但她不知道当心,脚踝还是又红又肿。

  阿翳阴沉着脸不搭腔,只是垂着眼睛盯着少女的脚踝,半晌,他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阿眠脚踝上的锁,将铁链踢到一边。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往红肿处倒上些药油,仔细又温柔地揉着,一边问:“疼么?”

  夏眠嘻嘻笑着摇摇头,扭动着腰肢:“痒,痒。”

  阿翳喉结动了动,松开了她,转身去转动烤架上的獐腿,夏眠蹲在他身边看着,獐腿渐渐散发出香味,滋滋冒出的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里。

  夏眠伸手便要去抓,阿翳眼明手快拉住她:“小心烫!”

  少女跟着重复:“烫,烫,肉肉烫。”

  阿翳将匕首放在火上烫了烫,片下几片肉,用叶子托着,撒上盐,吹了吹递给阿眠:“吃吧。”

  阿眠低下头,把脸埋在叶子里,就着他的手三口两口把肉吃了个精光,抬起头:“肉肉。”

  阿翳替她擦了嘴角的油,揉揉她的发顶,叹了口气:“饿死鬼投胎,一见吃的就这样。”

  说完又片下几片肉喂她吃了。

  待少女吃饱喝足,躺在火堆旁摸着肚皮打起饱嗝,阿翳方才从叶子包里拿出一块肉,扔给陆琬璎:“吃。”

  陆琬璎至少有一日粒米未进,腹中空空如也,但适才亲眼见到他将獐子开膛破肚,实在没什么胃口,何况是生肉,他这样将肉扔过来,简直像是给牲畜喂食。

  陆琬璎长到这么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低下头,悄悄用袖子将眼泪擦掉,默默地捡起身边的生肉,用牙费劲地撕下一小绺。

  咸腥的气味在口中弥漫,陆琬璎几欲作呕,强压着恶心,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阿翳嗤笑了一声,脸上满是恶意:“装模作样,饿极了还不是像狗一样,连生肉都吃。”

  陆琬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阿翳没看成笑话,似乎有些没趣,撕下片烤熟的肉扔给她:“吃坏肚子给我找麻烦。”

  陆琬璎捡起熟肉,没有调过味,仍然有些腥,但比生肉好多了。

  阿翳将剩下的獐腿从烤架上取下来,撒上盐和香料,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他吃东西的时候狼吞虎咽,面目有些狰狞,陆琬璎看了两眼便转过脸去,阿翳风卷残云地吃完,将骨头扔在一旁,斜睨着陆琬璎:“你们是什么人?来茧女村做什么?”

  陆琬璎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们是宫里来的,奉命纳绢……”

  阿翳不耐烦地打断她:“少拿那套话糊弄我。”

  陆琬璎揪紧了衣襟:“是真的……”

  阿翳轻嗤了一声:“你有钱么?”

  陆琬璎一怔:“什么?”

  阿翳恶声恶气道:“问你呢,有钱么?”

  陆琬璎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身上没有……包袱里有的……”

  阿翳似乎不太满意:“你的包袱我拿了,就那么点钱?你家在哪里?”

  陆琬璎:“我是宫里绫锦坊的女官……”

  阿翳:“就是没钱了?”

  “有的……”陆琬璎见他面色不善,连忙道,“我有一些积蓄……你需要钱么?你放我回去,我的同伴会给你钱的。”

  阿翳瞪了她一眼:“我有的是办法搞到钱。”

  陆琬璎小心道:“你想到山外去?”

  阿翳腾地站起身,拎着油汪汪的匕首走到陆琬璎面前,蹲下身,将锋利的刀刃贴在她脸颊上。

  陆琬璎霎时浑身僵硬,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你当我是傻的?”他笑着说,一边来回用刀刃蹭着她的面皮,“想活命就把你那些小心思收起来。”

  “阿翳,”夏眠坐起身,向他们这边张望,“阿翳,阿娘,刀……”

  阿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迅速收起匕首,转头道:“没事,我和她闹着玩呢。”

  夏眠一听“玩”字,眼睛便是一亮,她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陆琬璎身边:“阿眠玩,阿眠玩!”

  阿翳揉了揉她头顶:“你们玩吧,我还有事。”

  他说着站起身,走出十来步,又折返回来,捡起另一条铁链,仍旧系在夏眠的脚踝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打开,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陆琬璎下颚,迫她张开嘴,把半包药粉倒进她口中。

  陆琬璎苦得流出了眼泪,但被他捂着嘴吐不出来,只能将药咽了下去。

  阿翳拍拍手,将剩下的药粉包好收回去,对夏眠道:“乖乖呆在这里等我。”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陆琬璎侧耳倾听,待脚步声远去,迫不及待地向夏眠爬去。

  少女吃饱喝足,已经蜷缩在火堆旁睡着了。

  “阿眠,阿眠……”陆琬璎轻轻推了推她。

  方才阿翳给她喂的似乎是迷药,不过片刻,她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头也昏沉沉的,她得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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