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15)

  梁夜又问:“夫人惊醒时,卧房中的陈设可有异样?”

  夫人回想了一番,歉然道:“妾睁开眼只看见那东西,并未留意周遭是否有异样。”

  “除了一开始的窸窸窣窣声,夫人可曾听到其它响动?”

  “不曾。”

  梁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注视着夫人的双眼,慢慢道:“夫人可曾猜测过,那鬼物是何来历?”

  夫人脸上掠过一丝惊恐,随即慌忙摇头。

  苏廷远道:“那鬼物的来历,连在下都不知道,拙荆一个深宅妇人,何从得知?仙师缘何有此一问?”

  梁夜继续望着夫人:“那贫道换个问法,夫人可曾在别的地方看见过这张鬼脸?”

  苏夫人低着头,紧紧揪着衣袖。

  “比如镜中。”

  夫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仙师如何知道?!”

  “贫道见夫人房中有妆台却无铜镜,便如此揣测。”

  “原来如此,”苏夫人浅浅一勾唇角,望着梁夜的眼睛,“仙师真是目光如炬。”

  梁夜似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夫人第一次在镜中见到鬼脸,是何时?”

  苏夫人怯怯地看了夫君一眼。

  苏廷远握了握她的手,点点头:“如实相告便可。”

  苏夫人道:“是三四个月前开始的。有一日晨起梳妆,铜镜中隐约有张脸闪过,妾以为看花了眼,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那张脸频频闪现,问身边的婢女,却都看不见。到后来,只要妾一照镜子,那张脸便出现在镜中……”

  梁夜:“夫人是从何时开始抱恙的?”

  苏夫人想了想:“妾本来身子骨就弱,不过自那时起便每况愈下,越发不行了……”

  苏廷远疼惜与愤慨交加:“拙荆这病,根本就是被吓出来的!”

  梁夜又问:“夫人在镜中看见的脸,是孩童还是成人?”

  夫人:“看那骨相,应当是成人。”

  “能否分辨出男女?”

  夫人摇摇头:“那张脸全是血,像剥了脸皮似的,分辨不出来。”

  “那物可曾开过口?”

  “不曾。”

  梁夜话锋一转:“两位是哪年成婚的?”

  夫人狐疑地看了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苏廷远道:“在下与拙荆成婚已有五年了。”

  梁夜道:“不曾想过要子嗣么?”

  这话问得有些失礼,连海潮都吃了一惊。

  夫人顿时涨红了脸,也不知是羞还是怒。

  苏廷远显是有些尴尬:“这是在下与拙荆私事,不足与外人道。”

  梁夜并未纠缠下去,换了个问题:“府上可曾有过夭折的孩童?”

  苏廷远斩钉截铁:“自然没有。”

  梁夜道:“尊夫人五年无所出,阁下不曾想过纳妾么?”

  苏氏夫妇还没来得及生气,倒把海潮气得不轻。

  好你个梁夜!把讨小老婆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自己心里八成也是这么想的吧!

  苏廷远道:“拙荆现□□弱,待养好了身子自会为我生儿育女,何必急于一时。何况,在下只想要拙荆诞育的子嗣,其他女子的血脉于在下而言一文不值。”

  这话海潮听着有些不舒服,难道疼爱自家娘子,就非要踩一脚其他女子么?

  但夫人却很受用,含情脉脉地望着丈夫,几乎要感动得落下泪来:“郎君……是妾不中用……有负郎君厚爱……”

  海潮听不下去:“你怎知是你不中用,听我们村……”

  她险些说漏嘴,忙改口:“听我们道观里的老师父说,夫妇俩生不出小娃娃,多的是男人不行。你怎知不是他的事?”

  苏廷远一个八面玲珑的大商贾,脸上也差点挂不住,只能佯装咳嗽,掩饰尴尬。

  夫人却一反方才的娇弱柔顺,脸瞬间冷下来,禁蹙秀眉,冷冷对海潮道:“孕育子嗣是妇人之事,分明就是妾的错,怎可诬陷郎君!这位小道长,请恕我冒昧,若是你再对郎君无礼,我只有送客了!”

  海潮连生气都顾不上,只觉匪夷所思:“我明明是在帮你说话……”

  夫人气得不轻,粉面涨得通红,捂着心口娇喘微微:“不劳……不劳仙姑操心,卑贱之身不足惜,诬蔑夫主便是侮辱我!”

  海潮从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的人,想出言反驳,奈何天生嘴笨,怒气上头就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梁夜抬手将她拦住,又对夫人道:“小师妹年纪小,口无遮拦,失礼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海潮没想到他胳膊肘朝外拐,气得嘴唇直哆嗦,忍了忍,没忍住,推开他的手:“我……我去找陆姊姊!”

  说罢不由分说一转身,大步向外面走去。

  苏廷远道:“这位小仙师气性不小啊。”

  梁夜望着海潮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眼神,淡淡道:“还有一事请教夫人。夫人可有什么仇家?”

  苏夫人脸上闪过惊诧,虚弱地笑了笑:“妾不明白,道长是什么意思?”

  梁夜缓缓说道:“那物在夫人床前地衣上写了‘血债血偿’四个字。”

  他瞥了一眼苏廷远,又仔细端详夫人。

  只见她脸上血色尽褪,恐惧溢于言表,他每说一个字,夫人便仿佛虚弱一分。

  待他最后一个字说完,夫人颤抖不止,眼泪夺眶而出,仿佛再一次陷入了可怖的噩梦。

  “阿青,阿青你没事吧?”苏廷远也失了镇定,顾不上有旁人在场,紧紧搂住妻子,“别怕,别怕,我在,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苏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抓住苏廷远的袖子:“郎君,怎么办……她来了……”

  苏廷远将她抱得更紧:“别胡说,这都是你胡思乱想罢了……”

  夫人整张脸都埋进了苏廷远的胸膛上,可还是奋力挣扎着,状似癫狂:“她来了,苏郎,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别说了!”苏廷远打断她,“这些都是你的臆想!阿青,你病了,你病了知道么?都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向梁夜,眼中有了恼意:“在下早就说过拙荆不可受惊吓,仙师为何屡次以言语相激?”

  夫人瑟缩在丈夫怀中,低低地啜泣。

  梁夜道:“陆陆师妹粗通医理,可以替尊夫人看一看。”

  苏廷远断然拒绝:“不必了。多谢道长好意。拙荆有人诊治,不劳令师妹。”

  说罢向门外道:“浣月呢?叫浣月来伺候!”

  片刻后,一个着青衣的身影低着头,匆匆走了进来。

  梁夜向夫人道:“请尊夫人好好歇息,在下明日再来打扰。”

  苏廷远道:“仙师慢走,请恕在下不能相送。”

  刚走到门外,身后传来苏廷远压低的声音:“叫你在门外守着,方才去哪里了?”

  梁夜的脚步一顿。

  那婢女不知回了句什么,声音极低。

  苏廷远又道:“仔细看顾好你家娘子,再出岔子谁也帮不了你!”

  梁夜驻足片刻,直到房中除了夫人的啜泣声,再无别的声音传出,方才向程瀚麟所在的东轩走去。

  第11章 噬人宅(七) 梁夜已不是那个梁夜了

  海潮夺门而出,跑到廊庑上,叫沁凉的夜风一吹,火气渐渐褪下去。

  梁夜已不是那个梁夜了,她凭什么还以为,他事事都该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呢?

  下次可不能这样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样只会让人瞧不起。

  然而她想通了道理,闷在心里的那股委屈却无法诉说,漫上鼻根,漫进眼眶,弄得她眼睛鼻子都酸酸的。

  她站在庭前吹了会儿冷风,心绪总算平复下来,吸了吸鼻子,往东轩走去。

  东轩外只有个面生的小僮守门。海潮走进去,看见程瀚麟双目紧闭躺在榻上,一只手垂在榻边,整个人一动不动,脑门上插满银针,粗略一数总有十几根。

  陆琬璎手里捏着根银针,紧抿双唇,身体前倾,看样子正要往程瀚麟头上扎。

  海潮唬了一跳:“陆姊姊,他还活着吧?”

  不等陆琬璎说话,程瀚麟睁开眼睛,晃了晃垂在榻边的手,奄奄一息道:“托海潮小师妹的鸿福,在下还能喘气……”

  海潮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打眼一瞅还以为是个针垫子呢!”

  陆琬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第一次给人施针,又是在头上……怕找不准穴位,便多扎几针……让程公子受苦了,都怪我学艺不精……”

  说着说着,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程瀚麟忙道:“无妨无妨,在下皮糙肉厚,正适合给陆娘子练手。多亏了陆娘子医术高超,几针下来在下只觉神清气爽,心明眼亮,头脑都比从前清楚了不少。

  只恨不能早些认识陆娘子,否则隔三岔五给在下扎几针,说不定早考上进士了,也省得老挨家父的笞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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