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165)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灯烛灭了,传来丝绸窸窸窣窣的声音,大约是守夜的婢女在轻手轻脚地走动。

  那声音很快停了下来,她初时并未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忽然隐隐约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海潮心里微微一动,闭上眼睛,佯装睡意朦胧,向帐外道:“阿翠,我渴……”

  帐外没人答应,但响起了走动的声音和水流声。

  和昨夜一样,有人撩起锦帐挂在帐钩上,将她的头轻轻托起,冰凉的杯沿贴到了她唇上。

  海潮蓦地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面容,但那轮廓实在太熟悉。

  她瞪着梁夜:“昨晚也是你?”

  第109章 玉美人(二十七) “这是不对

  黑暗中海潮看不见梁夜的脸色, 但明显感到他的呼吸一窒。

  她索性坐起身,接过杯子,一仰脖子把茶水饮尽:“你夜里不睡觉,在床边盯着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没睡着。”

  海潮差点气笑了:“把灯点上, 横竖睡不着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梁夜却未动:“我怕夜里会出事。”

  “不是有阿翠他们轮流盯着么?”

  “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为什么要去东轩睡, 半夜又来守着, 很好玩么?”

  她翻身下床, 光脚踩着地衣, 跑到灯台前,拿起火折子。

  梁夜跟了上来,将氅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海潮点了灯, 拢了拢衣襟, 回头盯着他。

  烛光只照出了他的下半张脸, 无光的眼睛像两口深邃的井。

  至少井有底, 往里扔块石头还能听个声。

  “梁夜, 你到底想怎么样?”

  男人平静道:“我想你平安回家。”

  “回去以后呢?”

  梁夜嘴唇动了动:“回床上去吧,小心着凉。”

  他说着不自觉地去握她的手腕,但指尖一触到她肌肤又收了回去。

  海潮却已感觉到他的指尖冰凉。

  她抬起眼,看见他瘦削的下颌——驸马原本没他本人那么瘦, 可短短两天,他差不多已经瘦回了原本的样子。

  她想起今日在皇陵用斋饭, 他也没动几箸。不用说夕食一定也没好好吃了。

  不吃不睡, 能不瘦么?

  她却不会和自己身体过不去,端起烛台回到床边, 把灯放在榻上,钻进暖融融的被窝里,将自己裹紧。

  梁夜在床边坐下。

  海潮看着他:“梁夜, 你希望我回去,回去之后呢?”

  男人垂眸不语。

  “回去继续等你么?等你想起以前的事,等你告诉我结果?”

  鼻根有些酸胀,她揉了揉,继续说下去:“我一直在等你,都快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是从你去州学开始吧,等了好几年,等到了你的退婚书……”

  梁夜嘴唇一动,海潮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阻止:“别道歉,你让我说完。”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是不一股脑全倒出来,怕是一会儿又要泄气。

  “退婚就退婚吧,”她捋了捋有凌乱的头发,“好赖也是个结果,不用再等了,其实我也松了一口气。可谁知道又来了这鬼地方,遇到了你。

  “你说老天是不是专会拿我寻开心,”她扯了扯嘴角,“我又开始等你了,每天盼着你想起从前的事,要不发现退婚有什么缘故,要不给我个了断让我死心。”

  她顿了顿:“直到那天晚上差点淹死在池子里,我总算想明白了……”

  “海潮,”梁夜声音轻轻发颤,“别说了。”

  海潮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总是我在等?”

  “别说了。”他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乞求的意味。

  “我偏要说!”海潮执拗道,却没什么怨气。

  本是静谧安恬的冬夜,温暖如春、香气馥郁的兰室,梁夜却仿佛置身于冰窟。

  “我已经决定了,回家以后我会托阿谷替我在船上找份工,我想去海外,看看他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东西。”

  少女双颊微红,琉璃般透亮的双眸中满是憧憬。

  这双眼睛会装下无数异域山川和风物,眼下里面还有他的倒影,可这影子会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她的天地广阔,包罗万象,只是没有他。

  她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比他好得多的人。

  她是浑金璞玉,不自知地焕发着光彩,注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他想起那绿眼胡人黏在她身上的目光,胸中便是一紧。

  还有阿谷,虽然他总以兄长自居,但他看向她的眼神,他太清楚了,那绝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

  除了他们,还有许许多多其他人。

  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利爪,攫住了梁夜的心脏。

  “我不等了。”海潮道。

  铡刀斩落下来,利爪穿透心脏,将他的血肉生生扯成碎片。

  她怎么能将这四个字说得如此轻巧,就像鹏鸟闪动羽翼掠过海面,却不知自己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在这场风暴中撞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

  万劫不复的死亡不过如此。

  不等他回过神,自己已不自觉地俯下身。

  “梁夜,”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你怎么了?”

  可是那么轻暖,那么香甜。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唇,她的嘴唇这么暖,这么软。

  她颤抖起来,伸手推他肩。

  可是怎么推得开?那是他一生的重量。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诫他:“不行,绝不能伤害海潮。”

  可是他太冷了,彻骨的冷意像深秋的河水往他骨缝里钻,他什么也不愿想,只要从她身上汲取暖意。

  “海潮……”他的声音喑哑,“别离开我。”

  心里好像有根弦绷断了。

  “梁夜你是不是被那玉像蛊住了?”少女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却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根本入不了他的耳。

  他并未被蛊惑,他的心里很清楚。

  这就是他渴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渴望有多强烈,像业火日日夜夜焚烧着他。

  海潮嘴唇飞快地翕动,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我很清醒。”他对她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攫住她的双唇,仿佛攫住仅剩的一线生机。

  还是在渡气,只是这次快要溺亡的换成了他。

  很快他就再也不能思考,唇上传来的触感占据了他的全副身心。

  他凭着本能索取,堤坝被轻易冲毁,理智溃不成军。

  不够,还是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贪婪地撬开她的齿关,像炼狱里爬出来的饿鬼,不断汲取她的生气。

  唇上一痛,他不由怔了怔,动作一顿。

  海潮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他的理智回笼,看见她满面通红,眼中噙着泪,胸膛剧烈地起伏。

  她扬起手,似乎是想打他。

  梁夜不躲不闪,看见她这么难过,他甚至没什么愧意,只是静静地等待裁决。

  可她终究没有打下去,手垂了下来,声音微微颤抖:“这是不对的,你和别人定了亲。”

  “没有别人。”梁夜道。

  海潮抬起泪眼,微微张开红肿的唇,茫然地看着他。

  但是眼下他不想解释,他轻轻挑起她粘在唇角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抚上她的脸侧:“没有别人,只有你……”

  从来只有你。

  不等她回过神,他又欺了上来。

  最后一个“你”字,与他唇上的血一起,融化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在无边的夜色中。

  海潮快要气疯了,这算什么,她心想。

  每次她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时候,他就退到安全的地方,冷眼看着她碰得头破血流,可她下定决心要放手了,他又对她做这种事……

  她想打他,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第二次贴上来的时候,她却不知怎么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了,身体软绵绵的,就像在危急的梦里一样使不上劲。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在她耳朵里奔腾、跳动,两人的心跳乱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什么都忘了,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处何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等回过神时,她已差点窒息。

  直到这时梁夜才松开她,他也和她一样狼狈,发髻散乱了,发丝垂落肩头,脖子根到耳朵尖都红得能滴血。

  唇被她咬破了,伤口没法凝结,还在往外渗血,艳丽得不像真人。

  他急促地喘着气,眼睛始终盯着她不放。

  那双眼睛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泛着水光,眼神却晦暗浑浊,好像下一刻就要将她囫囵吞入腹中。

  海潮又疑心起来:“你真的没叫那玉像蛊住?”

  如果是因为玉像的蛊惑才做出这种事,她也怪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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