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172)

  皇帝捏了捏眉心:“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实无心力,着礼部、宗正看着办就是。”

  冯太监:“圣人可是倦了?”

  皇帝:“方才叫那业障气了一场,是有些疲累。”

  向海潮和梁夜道:“就不留你们用午膳了。”

  两人退了出去,回到海棠汤,用罢午膳,时候尚早,海潮便叫碧琉璃来练了会儿骑射——虽然梁夜对碧琉璃似乎有些看不惯,但她只有这几天时间,临时再换个教习又得从头适应,怎么算都划不来。

  再说昨夜虽然把一些话说开了,但梁夜只要没把那三年的事全部想起来,他们之间就还是一笔糊涂账,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现状,保持距离。

  梁夜是个说话算话的人,他说要如兄长一般对待她,便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只是偶尔不经意地对上他的目光,会莫名一阵心悸。

  好在今日他还有半箱文书要看,无暇盯着她学骑射,用罢午膳便去了书斋。

  不知为什么,海潮还是没有用他送的那张新弓。

  练了两个时辰,她出了一身汗,眼看着薄暮渐渐笼罩山峦,便收了弓箭,去汤池沐浴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已是掌灯时分。

  因为九公主的死,皇帝意志消沉,罢了宴饮,海潮乐得清闲,与梁夜一起用了简单的晚膳。

  梳洗罢,又到了更衣上床的时候。

  海潮坐在床沿上,心里打鼓:“今晚你睡哪儿?”

  梁夜正坐在书案前浏览从门下省调阅的先帝起居注,闻言抬起眼皮,淡淡道:“你先睡,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要不你去厢房睡吧。”

  梁夜捏了捏眉心,神色如常:“接二连三出事,以防万一,还是别分开的好。”

  顿了顿,和煦地一笑:“累了趴在案上歇一会儿就是,你先睡,不必担心我。”

  海潮明知不干自己的事,但看他脸色发白,眼下有青影,还是道:“不睡没力气查案,我叫人加床被褥吧。”

  梁夜没有反对,只平静地道好。

  侍女不一会儿便抱了被褥来,海潮先上了床,梁夜起身灭了灯烛,只留下书案前的一盏。

  海潮一沾枕头就开始犯困,眼皮沉沉地往下耷拉,帐外的那团光焰模糊跳动着,越发让她睁不开眼。

  可是不知为什么,隔着厚厚的锦帐和重重帷幔,她还能清楚地听见梁夜的动静,平缓清浅的呼吸声,写字时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衣袖摩擦的窸窣声,饮茶时轻轻的吞咽声,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甚至是血液汩汩流向全身的声音,都那样清晰可辨,宛在耳边。

  她依稀感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但身子太沉,头脑也像生了锈一样转不动。

  半夜,她蓦地醒来,睁开眼睛往旁边一看,昏暗的床帐中却不见梁夜的身影。

  她摸了摸旁边的被褥,仍然留有些许余温,帐中也有熟悉的气息,像清冽的晨雾一样弥漫萦绕着。

  梁夜应该离开不久。

  接着耳边传来哗然的水声。

  房中没有水,汤池离寝堂有段路,水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她耳朵里塞着的师旷符忘了取出来就睡了,所以才把远处的声音听得那么清楚。

  梁夜在沐浴么?怎么三更半夜才去沐浴?

  就在这时,水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如雷的心跳,粗重、急促、凌乱又压抑的喘息,听着似乎很痛苦。

  不好,是梁夜出事了!

  海潮顿时睡意全消,“腾”地坐起身,翻身下床,抓起件衣裳胡乱一披便往汤池跑。

  第114章 玉美人(三十二) 她亲手杀了

  海潮飞快地奔出卧房, 差点没和守夜的侍女撞在一起。

  “公主这是怎么了?”侍女惊慌失措,“奴婢去替公主拿鞋……”

  “不用了,驸马在哪个汤池?”海潮问。

  侍女道:“驸马在正院后头的兰汤,命奴在这里守着公主……”

  海潮回忆了一下, 记起兰汤是离寝堂最近的一个室内小汤池, 她打断她:“驸马那里有人么?”

  侍女摇摇头:“驸马沐浴一向不要人伺候的……”

  不等她说完, 海潮已经拔腿冲到了廊庑上。

  刚下过一场风雪, 她光脚踏在冰冷的木板上, 却一点也觉不出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 越来越痛苦, 水声也越来越响, 如同飞溅而下的瀑布。

  “海潮, 海潮……”他在痛苦地唤她的名字, 一声紧似一声。

  海潮越发心焦,一口气奔到浴堂门外,门扇自然是从里面闩着的,她也顾不得了, 飞起一脚便将木门踹开,一头冲了进去。

  汤池中热泉翻涌, 雾气氛氲, 汤池水是活水,但四角的金香兽里吐出馥郁香烟, 和着水雾,像条湿重的厚毡毯,将她兜头罩住, 令她脑袋发沉。

  烛火昏黄,什么也看不清。

  海潮正要唤梁夜,忽然扑入的冷风驱散了池上的雾气,显露出池中人的轮廓。

  池子不大,水也很浅,梁夜靠在文石铺就的池沿上,上半身露在水面上,原本白玉般的肌肤泛着粉,红晕一直蔓延至双颊、眼眶,一绺绺濡湿的长发如黑色的小蛇蜿蜒过起伏的肌骨,与劲瘦的腰线一起汇入池水中。

  梁夜阖着眼睛蹙着眉,双唇微微分开,原本浅淡的唇也和眼尾一样染上了艳色,他的唇间含着什么朱红的东西……

  海潮定睛一看,认出是她戴过的半截珊瑚簪。

  这情景像是一个浪头拍在海潮脸上,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觉古怪又陌生。

  他看起来很痛苦,仿佛在生重病,可是又不像是出事,她心里乱哄哄的,只是凭直觉知道不该再往前走了。

  其实只有一刹那,却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

  男人的双眼终于慢慢开启,双眸像是被水雾侵染了,湿漉漉雾蒙蒙,像是潜伏在山林深处沼泽里的怪物。

  他看着她,目光直白又缱绻,好像要把她从头到脚缠绕起来。

  池上的雾气散了又聚,隐约可以看见下面池水翻涌怒涛。

  海潮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热泉池里是没有浪涛的。

  他的手在动,双眼盯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海潮看不清,也不太明白,但头脑中仿佛有白光炸开,几乎无法呼吸。

  “海潮……海潮……”他觑起眼,眼神渐渐涣散,但还是紧紧地锁着她,口中喃喃轻唤,在她耳边却似一个又一个惊雷。

  “过来。”他向她道,如果说平日他的双眸是两口古井,那么现在就是黏腻的沼泽。

  可是总觉缺了点什么。

  海潮缓缓向池边走去,在台阶上停住脚步。

  “怎么了?”男人露出个浅淡又慵懒的微笑,“过来。”

  海潮抿了抿唇,顺着台阶往池中走去。

  她的衣裾被水浸湿,沉沉地拖着她往下坠,足底传来池水腻滑温热的感觉,和台阶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带来的微微痛感。

  男人站起来,他很高,池水只漫到他腰际。

  “乖。”他抬起手揉揉她的发顶,似乎是对她的嘉赏。

  他很满意于海潮的驯顺,像抚摸猫儿一样慢条斯理,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声唤她的名字。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冰冷的指尖划过头皮,带来一阵颤栗。

  他低下头,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唇瓣靠近,声音低哑。

  他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水腥气,如有实质,带着腐烂淤泥般的腥臭,像水草一样缠住她。

  海潮瞳孔骤然一缩,不等眼前人回过神,用力掐住他的脖颈。

  男人的脸庞因窒息而涨红,眼角被逼出了泪光:“海潮……松手……”

  他不是梁夜。

  因为她没有闻到那种熟悉的气息,起初她以为是浓重的熏香掩盖了他的淡香,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只是为了确定。

  直到方才,她终于确定,眼前人绝对不是梁夜。

  这人身上没有梁夜那股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只有阴冷、黏腻、肮脏,散发着死亡和淤泥的气味。

  而且梁夜根本不会做这么古怪的事。

  不知道是玉像蛊惑她的幻象,还是什么怪物。

  可是万一弄错了……

  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她心里还是划过一丝疑虑,手上也不由松了一分。

  那东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犹疑,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她重重甩在池沿上。

  一阵剧烈的钝痛袭来,海潮眼前一黑,浑身的骨头好像都断了。

  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正要忍痛爬起来,那人却已飞身上前扼住她的脖颈。

  那人意外地没有下死力,仿佛生怕将她的颈骨弄断似的,但肺里的气还是慢慢被抽空。

  耳边“哗啦”一声,温热的池水往她口鼻中漫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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