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22)

  是渗水么?他将火折子举高了一些,光晕上移,将暗影囊括进来。

  那是一张脸。

  形状模糊,边缘不清,像水渍一样映在墙上,双眼和半张的嘴只是三个窟窿,但的的确确是一张脸。

  他想起那天清晨在溷厕发现老马夫时,他鼓突着双眼,青筋暴起,仿佛是从魂魄深处挤出变了调的声音:“脸。”

  那个“脸”字,直到此时终于呈现全部意义。

  老马夫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他的耳膜,渗透他的脏腑,涌上他的喉头,然后卡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僵立了多久,火折子终于烧到了手,烫得他回过神来。

  李管事扔了火折子,转身便要向外跑。

  可念头方起,“砰”一声,门扇自己合上了。

  火灭了,屋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墙上那张脸,仍旧是死人般的青灰,黑洞洞的眼窝仿佛在打量他。

  李管事想要后退,然而双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往墙边走去。

  他的额头贴到了墙上,墙壁软得不可思议,他慢慢地陷进去,先是头,然后是躯干。

  恐惧终于冲破喉头的桎梏,他放声尖叫,然而转瞬淹没在了砖石间。

  ……

  一夜无梦。

  海潮醒来时已天光大亮,金色的朝阳泻入屋内,将黑夜的阴森诡谲清扫一空。

  陆琬璎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床边,手执桃木梳,与那一头齐腰长发较着劲,虽然动作仍旧略显生疏,但比起昨日已有长足进步。

  听见动静,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海潮醒了?”

  半宿没睡,陆琬璎眼下有些许青影,但容色不显憔悴,甚至比初遇时还活泛些。

  海潮坐起身,顺了顺睡乱的头发:“睡过头了。”

  “时辰还早,”陆琬璎面露赧色,“昨晚不小心睡着了,连海潮何时回来都未曾察觉。”

  海潮摆摆手:“陆姊姊本就不必等我。”

  她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转了转脖颈。

  “昨晚累坏了吧?”陆琬璎一边问,一边起身,端起铜盆去打水。

  海潮跳下床接过铜盆:“陆姊姊放着我自己来。”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娘子,哪里做过这种粗活。

  “海潮别同我见外,”陆琬璎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反而心安。”

  海潮听她这么说,也不坚持了。

  陆琬璎打了水,又取来洁牙用的青盐:“昨夜可有收获?”

  海潮一边揩脸一边说:“总算没白忙活,那个李管事……”

  话说到一半,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瞟向直棂窗,手不由一顿。

  “怎么了?”陆琬璎不安地问道。

  海潮摇了摇头,蹙眉道:“我记得昨晚看见窗框上的绿漆有几处剥脱,现在怎么没了?”

  窗棂上的绿漆完好鲜亮,像是新近漆过一般。

  “还有墙面、柱子,好像都比昨夜新了。”海潮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道。

  陆琬璎赧然:“昨日心中忐忑,只顾着害怕,未加留意……会不会是天光的缘故?昨夜来时已是掌灯时分,故而显旧。”

  海潮点点头:“大概是我看错了。”

  但心头的疑云却挥之不去,就算烛光和天光有差,难道漆面的剥脱也会看错?

  “对了,李管事怎么了?”陆琬璎提起方才的话头。

  海潮正要回答,拍门声骤然响起。

  “两位仙师醒了么?大事不好了!”门外传来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

  海潮认出来那是李管事的干儿子李吉,她三下五除二揩完脸,起身打开门,果见李吉惨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怎么了?”海潮问。

  李吉嘴唇哆嗦了两下,带着哭腔道:“阿耶……李管事他……死了……”

  随着最后两个字出口,李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海潮也是大吃一惊:“你先别哭,到底怎么回事?”

  李吉抽噎着说:“阿耶叫鬼吃了……”

  “吃了?”

  “吃得就剩……就剩骨头,就和先前那些牲口一样……”

  这时,东厢房的门开了,梁夜和程翰麟走了过来。

  程瀚麟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呵欠连连,梁夜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却只是嘴唇略微苍白而已。

  李吉见到梁夜,惊惶之色稍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仙师抓住那吃人的恶鬼,为奴阿耶报仇!”

  程翰麟惊疑不定地看着梁夜,梁夜只是淡淡道:“遗骸是何人发现的?”

  李吉道:“是奴。今日辰时,奴和平日一样,去给阿耶送朝食,敲了好一会儿门没人应,奴觉着奇怪,便用钥匙开了锁,一进屋便看见……”

  他哽咽了一下,接着道:“奴立即去禀报郎君,郎君遣奴过来……”

  他说着瞟了一眼西厢。

  海潮这才注意到,西厢的门虚掩着。

  “你是来请那位道长的吧?”海潮指了指,“人呢?”

  李吉脸上闪过尴尬之色:“屋子里没人……那道长大约是胆小怕事,一听当真有鬼便吓跑了……且不用管他,还请几位仙师帮忙擒住那恶鬼……”

  梁夜道:“遗骸可在原地?”

  李吉忙点头:“在的在的,郎君一到便吩咐锁了门,叫下人在外头把守,谁也不能进去。”

  “可曾报官?”

  “郎君已差人去了,官差应在来的路上……”李吉面露难色,“鬼吃牲口的时候郎君也差人报过官,官差来看了,倒说郎君消遣他们,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又拿了许多财帛回去,这次不知道……”

  “这回不一样,死的是人,官差总要管的。”程瀚麟道。

  李吉:“怕只怕他们来了也查不出什么,还得仰仗几位仙师无边法力。”

  海潮不禁有些心虚,觑了眼梁夜。

  梁夜却是安之若素,矜持地一颔首:“先去看看遗骸。”

  第16章 噬人宅(十二) “我们这儿可有个侍中……

  李吉在前头带路,海潮落在后面,用手肘捅了捅程瀚麟,小声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程瀚麟一脸受宠若惊:“多谢海潮妹妹关心!不过不必担心,在下已作了万全准备。”

  他说着一掀衣襟,只见衣裳内侧密密麻麻贴满了符咒。

  海潮:“……行吧,你小心,别再叫鬼上身了。”

  程瀚麟呲着大白牙:“放心放心,绝对无碍的。”

  梁夜看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程瀚麟手忙脚乱地系好衣带,追上前去:“子明,子明,等等我——”

  一行人七拐八弯了走了一刻来钟,便到了李管事所住的小院门前。

  小院子地处偏僻,但房舍严整而簇新,粉壁雪白,乌瓦油亮,门与窗棂都是新刷的青漆,在阳光下闪着碧玉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味。

  有嘈杂的诵经声从庭中传出来。

  海潮想起客房中那宛如新漆的窗棂,心中涌起股怪异的感觉,问道:“好新的房子,是新修的么?”

  李吉挠了挠头:“没有啊,主人房还有好几间未修葺的,哪里轮得到下人房。”

  他环顾四周,嘟囔道:“奇怪,似乎是比昨日新了些……”

  正说着,院门开了,苏廷远从门中走出来,见到海潮一行,怔了怔,脸上有不悦之色一闪而过。

  李吉忙道:“郎君,那观的道士不见了,奴就将这几位仙师请了来。”

  苏廷远已经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作了个揖,歉然道:“昨夜叨扰仙师至夜半,不意今日又生事端,在下真是无地自容。”

  梁夜抬了抬下颌:“驱鬼是我等分内事,先去看看尸首。”

  苏廷远将几人迎入庭中,海潮这才发现巴掌大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着青衣的苏家奴仆外,还有几个僧道装束的人,有的在敲木鱼诵经,有的在摇铃作法,庭中燃着香,乌烟瘴气的。

  令她惊讶的是,与他们一起来的假沙门也混在其中。

  假沙门看到他们,摸摸光秃秃的头顶,露出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海潮只觉仿佛有癞蛤蟆从脚背上爬过,心中一阵腻味。

  苏廷远苦笑,低声道:“下人多嘴多舌,消息转眼就传遍了,这些阿师、道长也是好心,在下也不好拒之门外。”

  简单一句话已将这些人认定为江湖术士,划定了亲疏和高下。

  即便知道应该提防此人,海潮也不免感叹,这人说话还挺中听。

  苏廷远将他们带到房门口,示意小僮开门。

  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不是血腥气,却是一股淡淡的新漆味道。

  屋子里帘帷低垂,只有门口透进些许光亮。

  隐约可以看见墙根处有一堆东西,乍一看只是堆旧衣裳,细看才能发现衣料底下伸出些灰白透黄,枯枝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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