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234)

  “其实,小女两年前在会稽山中曾经走失过,过了一夜才找回来。”

  昙远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令嫒出行想必有奴婢相伴,怎会无端在山中走失?”

  郑夫人摇了摇头,继续打手势:“这也是郎君与妾身大惑不解之事,小女受郎君耳濡目染,自小醉心林泉,又雅善丹青,每回来会稽山中,她都很高兴。只要风和日丽,她便会携两名贴身婢女,带着笔墨和画纸去山间林下,摹写山川胜景。

  “那日与平时并无不同,两个婢女说小女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坐在溪边山石上描画,画到一半发现群青用完了,便叫一个婢女回去取,留了另一个婢女作陪。结果那回去取颜料的婢女回到溪边,两人却不见了。“

  “后来人是怎么找回来的?”昙远问。

  “长女那时已快满十岁,事关名节,郎君不想惊动外人,便只派了从建业带来的部曲、家奴去山间找,找了一整夜也不见人,我们都以为是凶多吉少,却不想翌日天明,长女却回来了,她冻得脸色都发青了,好在没受什么伤。”

  “他们为何走失?是去了哪里?”

  “小女说他们本来在溪边等那婢女回来,可是久等不至,日头太晒,她又没带帷帽,便去附近的山林里避避烈日,往林子里越走越深,就失了来时的路。后来天黑了,他们害怕继续找路会引来野兽,便留在原地等待天亮。

  “虽是夏季,夜晚山间却也寒凉,两人相偎取暖,这才熬过了一夜。”

  “仅仅如此?”昙远狐疑道。

  “我们也怀疑另有内情,但无论怎么问,小女都咬定了这就是真相。“

  “那一同走失的婢女怎么说?”

  郑夫人垂下眼帘:“她没能活着回来……”

  昙远诧异道:“她怎么了?”

  “小女说她涉水时不慎跌倒,被山间的急流冲走了,后来我们遣人去下游找,的确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了那婢女的尸首。”

  昙远蹙着眉思忖了片刻:“令嫒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么?”

  郑夫人点点头。

  “她不能视物,独自一人是怎么找回来的?”

  “我们也怀疑,可她只说自己真的看不见,多问几句便大哭起来,医者用锐器试过,也道这目盲并不是装出来的。”

  “这倒是一桩奇事……”昙远自言自语,一边颇有深意地看了梁夜一眼。

  梁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昙远道:“不知夫人可曾听说,两年前悲田坊有个女童在后山水潭中溺亡的事?”

  ”此事妾亦有所耳闻,”郑夫人蹙了蹙眉,露出怜悯惋惜之色,轻动的纤细手指也似充满了哀愁,“那是个可怜孩子,听说近日不知所踪的那个女童是她的妹妹?真是可怜……”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阁下难道以为小女走失与那女童溺亡有什么关联?”

  “夫人以为呢?”

  郑夫人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两件事相隔数日,妾可以肯定,两件事并无关联,且那女童溺亡是意外……”

  “并不是意外。”梁夜忽然道。

  郑夫人面露诧异,手停顿在半空中。

  百濯忍不住道:“什么?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我听悲田坊的孩子在传,”梁夜道,“说阿水的姊姊是叫人掐死的。”

  百濯大惊失色:“胡说!你们这些孩子是听谁瞎说的?”

  梁夜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他们私下传,大约是从哪个大人那里听来的罢。”

  说着便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昙远握嘴咳了一声,问郑夫人:“令嫒走失是在先还是在后?”

  “在先。”

  昙远觑了眼梁夜:“说回今日的事。是谁第一个发现郑郎君尸首的?”

  “像往常一样,清晨婢女进屋伺候小女洗漱,却看见郎君倒在血泊中,小女亦倒在床前不省人事,胳膊上有道抓痕。”

  昙远讶异道:“令嫒也受伤了?”

  郑夫人点点头:“好在只是受了些惊吓晕过去了,叫医女诊过脉,又服了汤药,没什么大碍。”

  “院中有不少其他奴仆,为何没有进去保护大娘子?”

  夫人快速打着手势:“管事也问过他们,说是当时不知怎的都睡过去了,这些奴仆、部曲都是郎君和管事为大娘子精挑细选的,不是玩忽职守之人,偏偏昨夜全都睡着,实在难以索解。”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何况郎君和大娘受那怪物袭击,一定会呼号求救,即便他们不小心睡着了,也一定会有人听见动静。

  “所以我猜,是不是那妖怪施了什么妖法,将他们迷晕了。”

  婢女插上一句:“有人说在睡过去之前,曾听见古怪的歌声,莫非是听了那歌声才昏睡过去的?”

  昙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无可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郑夫人:“在下可否冒昧问夫人一些事?”

  似乎是察觉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意味,郑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何事?”

  “私事。”

  昙远话音未落,百濯便忍不住要张口,郑夫人抬手制止她,打了个手势。

  昙远向百濯道:“事涉主人的私事,你也请回避。”

  “可是奴婢不在的话……”

  郑夫人向她摆摆手,又飞快地做了几个手势。

  百濯踌躇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奴婢替娘子准备笔墨。”

  说着便去柜子里取了笔墨纸砚,熟练地研好墨,又含着些许担忧看了郑夫人一眼:“奴婢就在门外廊下候着,夫人若是有这么事,摇铃唤奴婢便是。”

  一边往外退,一边不放心地念叨:“郎君才出事,娘子心都快痛碎了,方才还吐了血,她本就有心疾,医女说她哀毁过度,气急攻心,伤到了心脉,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可别乱说话,要是娘子有个什么……”

  不等她说完,昙远便将门扇“砰”地一声阖上了。

  他向郑夫人道:“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了。在下在建业时,曾听过一些关于夫人在闺中时的传闻……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在下想知道,这些究竟是谣言还是确有其事?”

  郑夫人咬着唇,脸上仅有的一些血色也慢慢褪去。

  她匆匆地写下一行字:[此事与案子有何关联?]

  昙远道:“有关联。不过夫人若是不便透露……”

  郑夫人摇了摇头,提起笔,却久久不曾落下。

  她紧紧握着笔,手腕轻轻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过了半晌,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一个力透纸背的[真]。

  昙远默然片刻:“所以你的确与顾家家塾的塾师有染?”

  [是。]

  昙远:“他是有妇之夫,你那时尚未及笄吧?”

  [是。]

  “能否冒昧问一句,为何?”

  郑夫人似是听了句笑话,莞尔一笑,笔走龙蛇,轻盈不羁地写下一行字。

  [风月之事,何须缘由?]

  郑夫人自嘲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昙远明白她的意思,那塾师不嫌弃她的容貌,大约只此一件,便值得她飞蛾扑火了。

  [阁下还想知道何事?]郑夫人又写道。

  她这么坦白,昙远反而迟疑起来,正思忖着,只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女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开门,开门,奴有事禀报娘子!”

  昙远和梁夜对视一眼,赶紧起身打开门,来人是方才奉命去郑小郎院子里传话的婢女蘼芜。

  郑夫人不解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婢女,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蘼芜扶着门框,用力喘了口气:“小郎君院子里出事了。”

  不等郑夫人打手势,昙远抢先道:“怎么了?是你们小郎君出什么事了?”

  “小……小郎君不见了……”蘼芜道,“不止如此……他屋子里有个死人……”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是谁?!”昙远问道。

  “郭……郭娘子,悲田坊的郭娘子。”

  第156章 姑获歌(二十四) “到底是谁

  郑夫人脸上瞬间一片空白, 过了会儿才睁大眼睛,迅速地打着手势,不用说是在询问蘼芜细节。

  身为郑夫人的贴身婢女之一,蘼芜对这套手势亦不陌生, 熟练地打手势回应她。

  梁夜和昙远看不懂, 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郑夫人和蘼芜的“对话”终于停了下来, 她捏了捏眉心, 一脸疲惫, 颓然地靠在冲进屋里的百濯胳膊上,脸色煞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百濯忙从她腰间的鎏金银香囊里取出两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塞进她口中, 又叫蘼芜端了温水来, 伺候她服下。

  昙远道:“既然夫人贵体不适, 就请好生静养, 在下先去小郎君院中看看,再来叨扰。”

  百濯双眉一拧,似要说什么,郑夫人拍拍她的手背, 打了几个手势,她方才咬了一下嘴唇道:“娘子请阁下与郑管事同去料理, 有什么事叫人来传话便是, 娘子眼下是有心无力,就仰赖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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