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244)

  郑夫人抿唇轻笑了一下,摇摇头:[他只是为了尽孝才娶了我,因为我无依无靠,不能言语,而且闺中失贞,更加低人一等,受了委屈也只能忍耐。]

  “你如何知道是郑郎君下的毒?”昙远问。

  [是他自己承认的,我一直有下红之症,本以为是小产落下的病根,郑家请的女医和御医亦如是说,直到前不久,有一回我去城外庵庙礼佛,恰好有个长于妇人科的老尼,便让她诊了脉,才知道被下了药,后来悄悄带了药渣叫人分辨,得知里面有红花和麝香。

  我思来想去,府中能轻易得到这些药材的,除了他不作他想,终于忍不住当面问他,他竟满不在乎地承认了。]

  “他不怕顾家知道,伤了两家和气?”昙远说。

  郑夫人凄然地一笑。

  [顾氏这十几年来日渐式微,郑氏却仍然如日中天,何况母族原非我可凭依,他有恃无恐。]

  昙远:“可是仅仅因为这些便要致他于死地?”

  [仅仅?他对我做的事还不够么?不止下毒一事。我与他相识于会稽山中,以诗结缘,我以为蹉跎半生终遇知己,嫁入郑家后方知他娶我只是为向母亲尽孝、主持中馈、照顾子女,选我也只是因我无依无靠。

  当初越是欢欣憧憬,知道真相后便越失望。我一直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他却断绝了我的希望,你说他该不该死?]

  昙远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能道:“该不该死,你我说了都不算。”

  顿了顿:“你说说那妖物怎么回事罢,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从何时与它勾结的,又是如何控制它的,它的歌声为何能让人沉睡,建业那些孩童被那妖物带到哪里去了,郑小郎失踪是否是你所为,郭娘子的死与你有何关联,还有……”

  他目光闪动了一下,看向郑夫人脸上的疮疤:“顾家那场大火……这桩桩件件,你一一交代清楚……”

  郑夫人莞尔一笑。

  [那小子当然死了,尸首大约已经在哪个山坳里被野兽分食了。]

  “可是既然是郑郎君害你小产,郑小郎是无辜的,你为何要杀他?”

  [那日他确实推了我,想让我流产,只是他父亲先他一步罢了,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大的该死,小的也不能留。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也必须死,谁叫他姓郑,又是独子。]

  “那两个继女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郑夫人转了转手腕,继续往下写。

  [本打算暂且留着他们性命,一次将他们全杀死容易惹人怀疑,当徐徐图之。]

  “这么说你迟早也会对他们下手?”

  [要怪就怪他们有那样的父亲。他能拼死保护那瞎子,却对我腹中的骨肉痛下杀手,真可笑。]

  “那么其他孩子呢?建业失踪的那些孩子,还有悲田坊的两姊、林三郎……”

  [如果只有郑家的孩子出事就太惹眼了,你们想必听过姑获鸟的传说,她失去自己的孩子,所以要杀死别人的孩子,正与我不谋而合,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既然我们不能有孩子,凭什么别人能有?]

  “那妖物躲藏在何处?”

  [你们找不到她……]

  字未写完,门帘忽然“唰”地一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堂中。

  “小夜!”海潮焦急道。

  梁夜立刻站起身,神色一凛:“怎么了?”

  海潮举起手给他看,手中赫然是颗闪着红光的珠子。

  是那颗可以预示危险的水晶眼珠。

  “它从刚才就开始发烫,放光,一定有什么……”

  不等她把一句话说完整,外头传来檐角金铃凌乱细碎的响声,然后是护卫和奴仆们的惊呼声。

  只听“砰”一声震响,原本紧闭的窗牖忽然被大风吹开。

  房中灯烛尽数熄灭,只剩眼珠红色的光芒,堂中帷幔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夜连忙扑到海潮身前,张开手臂将她护在怀中。

  接着他们听见了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腥风如一股股浪涛从门窗中涌入,刮得房中几人东倒西歪、几欲窒息。

  大门洞开。

  一只世所罕见的黑色巨禽收起双翼,如箭矢一般冲进门内,展开双翼,像一大片乌云,充塞了大半个厅堂。

  怪物发出愤怒凄厉的尖啸声,似狂风穿过山洞,又像群鬼的哭嚎,令人从心底生出阵阵寒意。

  它在梁木间盘旋片刻,收起双翼朝着海潮和梁夜俯冲过来。

  第163章 姑获歌(三十一) 消失在夜空

  院子里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惊呼声、惨叫声、凌乱的脚步声。

  郑管事大喊:“大娘子在厢房,快去救大娘子——”

  然而在妖物面前,没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个前程,几乎所有人都拼了命往院外跑。

  只有两个忠心的部曲愿意跟他走, 郑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奔去西厢房保护小主人。

  就在这时, 西厢房的门开了, 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仆妇背着大娘子从房中跑出来, 后头跟着乳母和两个小婢女。

  “这是怎么了!”乳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郑管事无暇解释:“先护大娘子去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院子里其他奴仆都已跑光了,只剩下一个小孩迎面跑过来,脑壳光光, 却是那昭明寺的小沙弥。

  他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竹笤帚, 不去逃命, 却径直往厅堂里冲。

  郑管事与他擦肩而过, 回身一把揪住他的僧衣领子:“里面在闹妖怪, 你去做什么!还不快逃命!”

  小和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要去救朋友!”

  郑管事见他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又是个小沙弥,顿时起了行善积德的心,向一个部曲道:“把那小沙弥一起带走!”

  部曲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 便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跑去。

  程瀚麟急得直蹬腿:“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人!”

  另一个部曲在他后脖颈用巧劲一捏,他浑身筋骨一软, 便晕了过去。

  堂中亦是乱作一团, 腥秽的狂风刮倒了屏风和木架,帷幔旌旗一般猎猎作响。

  海潮被梁夜护在怀里, 耳边是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可单薄瘦弱的少年在妖物面前何其渺小。

  姑获鸟挥起巨翼一扇,两人便被掀翻在地。

  腥风迎面扑来,海潮只觉被一块腥臭的厚毡蒙住了口鼻, 几乎窒息,水晶眼珠脱手,滚到梁夜身旁。

  姑获鸟正挥舞着铁钩般的利爪向梁夜抓去,冷不丁看见那闪着红光的诡异眼珠,发出一声颤抖的哀鸣,像是野兽见了明火,不自觉地振翅飞回半空中,盘旋着不敢飞下来,似乎对眼珠有些忌惮。

  “他怕眼珠!”海潮喊道。

  梁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将眼珠握在手中。

  可是下一刻,他便将眼珠向海潮抛来:“拿好!”

  海潮气得想骂人,可水晶眼珠已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她怀里,她只能接住。

  姑获鸟果然掉转头向梁夜冲去。

  海潮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一叠程瀚麟给她的火符,当即从怀里拽出来,抓起一张向鸟妖扔去。

  符纸化作一团火球向姑获鸟飞去。

  鸟妖顿时发出一声尖锐恐惧的嘶鸣,仓惶躲向一边。

  海潮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果然妖物都怕火,她还剩十来张火符,能抵挡一阵。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啸叫声,有点像某种尖锐凄厉的笛声。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双手拢在嘴边,嘬起嘴唇,那古怪的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姑获鸟一听见这声音,立即又向着梁夜俯冲过去。

  海潮又扔出一张火符,郑夫人的啸声更响亮尖锐,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节奏如同战鼓。

  姑获鸟像是受到鼓舞,不再躲闪,迎着火球冲过去,火焰燎烧羽毛和皮肉,发出“呲呲”的响声,刺鼻的焦臭味顿时在堂中弥漫开来。

  妖物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执着地向梁夜飞去,铁钩般的巨爪抓向梁夜,猛然擒住了他的腰。

  这鸟妖是冲着小夜来的!这个念头在海潮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敢再朝姑获鸟扔火符,生怕误伤了梁夜。

  在她迟疑的当儿,姑获鸟已经擒着梁夜向门口飞去。

  就在这时,昙远忽然冲上前来,手中挥舞着一盏几乎一人高的莲花铜灯,向姑获鸟的尾部猛击。

  姑获鸟吃痛,转过头来,张开弯钩般的鸟喙,向昙远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紧接着便要向他啄去。

  昙远连忙挥舞铜灯格挡,只听“当”一声震响,灯杆竟然生生断成了两截,昙远被震得虎口一麻,铜灯顿时脱手,人也连连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就是现在!

  海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弹弓,搭上水晶眼珠,使劲将牛筋引满,瞄准鸟妖的左眼。

  郑夫人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啸声,海潮明白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心乱如麻,手心沁出了冷汗,弹弓也开始打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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