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291)

  “西北气候干燥,不多抹些会起皮。”梁夜解释道。

  抹完脂膏,替她套上干净的足衣,他方才抬起眼,接着她先前的话问道:“你怎么想?”

  海潮一时没明白,困惑地看着他。

  “你相信冯蔚朗么?”梁夜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问的不是冯蔚朗是否可信,却问她信不信他,海潮咀嚼出一些差别。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假话根本骗不过小夜,要是说她相信一个今天才认识的人,他一定会不高兴。

  海潮左右为难:“我……我也不是信他,就是觉得他不像是要害我们……”

  这么说恐怕他更会多想,海潮又找补:“他看起来有些面善……可能是因为也是绿眼睛胡人,有点像碧琉璃,碧琉璃当初帮过我们,所以……”

  梁夜站起身,用手背蹭蹭她的脸颊:“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我也觉得线索是真的。”

  他目光动了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海潮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真的么?那今晚三更我们一起去他说的地方看看。”

  梁夜有些迟疑:“你的伤还未痊,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的伤已经没事了,你看……”海潮说着屈了屈胳膊,“多亏了阿雅的羽毛。”

  梁夜也不再坚持,道了声“好”,把桶里的水提到净房倒了,便蒙上眼睛替她换寝衣。

  换好衣裳,待她上了床,他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半夜要出门,趁眼下多睡,别怕睡过头,到时辰我叫你。”

  屋子里燃着炭盆,暖和如春。

  海潮脸颊红扑扑的,双眸更显得水亮,躺在床上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羞涩和纯然的信任:“那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梁夜又掖了下她弄松的被角,“夜里别踢被子,这里不比廉州。有什么事喊我。”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去。

  海潮忍了忍,还是叫住他:“小夜——”

  “怎么了?”梁夜转过身。

  “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在被子边缘蹭了蹭鼻尖,“只有几个时辰,睡这里也没什么……”

  “腿已经无碍了,别担心,”梁夜道,“我就在厢房。”

  海潮“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可是她主动提了一次,他拒绝了,她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提了。

  梁夜走回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没事,别多想。毕竟有兄妹之名,还是别惹人怀疑为好。”

  海潮眨了眨眼:“不是因为生我气?”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你气,”梁夜用手轻轻盖住她眼皮,“快睡吧。”

  海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拿开:“真的不生气?”

  梁夜无可奈何地弯起嘴角:“真的。”

  海潮心下稍安:“那你快去睡吧。”

  梁夜走到屋外,阖上门,在廊庑上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庭中,在台阶下寻了一处背后有树遮挡的地方坐下。

  直到这时,他方才止不住颤抖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直到鲜血流出。

  方才看见她和冯蔚朗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抑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把她拉走,把她藏起来,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不管冯蔚朗是不是碧琉璃,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也知道海潮对他的心意。

  可是他更知道,海潮和他在一起,永远不能像方才那样轻松惬意。

  他永远不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属于阳光和大海,而他总是将她拖入阴暗的泥沼。

  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小心翼翼,随时留意着他的心绪,生怕他不豫。

  她虽然比他小两年,却总是在迁就他、照顾他。

  他最想给她的,却偏偏永远都给不了。

  母亲说得对,他是缠人的恶鬼,只会害她、拖累她。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他还是不会放开她。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梁夜回过头,看见海潮披散着头发,中衣上只披了件裘衣,只穿足衣便走了出来。

  就算知道她和自己在一起不会快乐,他还是会使尽卑鄙的心机手段勾缠住她,令她永世不得脱身。

  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出来了?”他站起身,“快进去,外面冷。”

  “你也知道外面冷,为什么大晚上坐在屋外?”海潮不听他的,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正要走,你也快回屋里去!”梁夜催促她。

  海潮伸手拉住他:“等等,陪我在这里坐会儿。”

  梁夜点点头,但执意将自己的裘衣脱下,又给她严严实实裹了一层。

  “让我靠靠。”海潮说着向他偏过头。

  梁夜将右肩沉下些,方便她靠着:“是我吵醒你了?”

  海潮摇了摇头:“你那么小心,我能听见什么。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多想。”

  她转过头,借着黯淡的月光看他的眼睛:“小夜,你伤心了吧?”

  梁夜脊背蓦地一僵,不自觉便想否认。

  “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

  海潮拉过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抗拒,她用了点力道,把他的手指掰开,摸他的手心,摸到一手湿黏。

  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吸了吸鼻子:“你看,你一不高兴就这样,小时候也是。对不起,让你不安了。”

  “我才该说对不起。”梁夜声音涩然。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海潮纳闷。

  随即想起来:“对,退婚书,这件事我可没忘。”

  何止,梁夜在心里说。

  “你不必顾忌我,”他道,“我不想因为我心思重,就让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

  “梁小夜,”海潮坐直身子,握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梁小夜,我顾忌的想法,对你小心翼翼,不是因为你心思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有喜欢你才会在乎你开不开心,我就不会在乎冯蔚朗怎么想,还有什么红琉璃碧……”

  话未说完,冰凉的唇已将她的嘴堵住,激得她心口一紧。

  随即她忽然想到他们在这秘境里的关系,连忙去推他,可是哪里推得动。

  他握着她的脖颈,从唇齿吻到下颌再到颈间的细痣,反复流连。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海潮急促地喘着气。

  “当然知道。”梁夜的牙齿在那点痣上轻轻刮蹭厮磨。

  “那你还这样……”海潮有些气愤,又推了推他,然后感觉脖颈上有湿润的东西扫过,浑身便是过电般的麻,手上也没了力气。

  “那又如何。”梁夜平静的声音里涌动着疯狂。

  他甚至有些希望他们真的是兄妹,那样他们便有斩不断的血脉,死生相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她。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和她铸在一起,直到远处传来悠悠的柝声。

  他松开她,手指抚过她微肿的双唇:“快二更天了,去睡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正事。”

  半个时辰后,他们贴上事先备好的隐身符,将衣裳脱下团在一起扔到墙外,然后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悄悄溜出方府当然不能坐车、骑马,好在德善坊离方府不算远,只隔着两坊的距离。

  两人走到冯蔚朗说的那户人家门前,里面还亮着一豆灯光。

  海潮单手扒住院墙,往里一张望,只见三排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虽然不大,但洁净整饬,草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在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看看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跑到两户人家中间黑暗的巷子里,躲在一棵榆树背后。

  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却很难被人发现。

  片刻后,只见一个身形精壮的男子身着深色衣裳,趁着夜色,骑着黑马行来,在院门前勒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柿子树上。

  刚栓好马,院门打开了,有人提灯走了出来。

  海潮和梁夜躲藏的地方看不见那人,只能看见男子被灯光映亮的脸。

  正是他们不久前刚见过的节度使方定安。

  接着他们听见女子低低的声音:“郎君为何……”

  方节帅语气似有些不悦,打断她:“进去再说。”

  “是……”女子道。

  两人迅速进了院子,阖上院门,急步向里面走去。

  海潮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梁夜递给她一张师旷符。

  刚把符纸搓成团塞进耳朵里,她便听见里面屋子里传来一个孩童撒娇的声音:“阿耶!你怎么那么久都没来看阿客?”

  听声音口齿少说有五六岁了。

  海潮目瞪口呆。

  方定安养着外室就算了,竟然还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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