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19)

  到底睡不安稳,她一夜被乱梦侵扰,夜里惊醒数次,都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或用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和脖颈间的冷汗。

  她以为是陆琬璎,含糊地说了声:“陆姊姊也去歇会儿……”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帐中已盛满了如水的日光。

  她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床边熟悉的人影,心脏重重一跳:“小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梁夜声音有些沙哑。

  海潮不太信,但知道怎么问他也不会说实话,只是问他:“身子怎么样了?喝过药了么?”

  “无碍的,放心,”梁夜道,“伤口还疼不疼?”

  海潮试着动了动胳膊:“睡了一觉比早晨好多了么……对了,方定安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话音甫落,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梁夜起身去开门,片刻后折返,向海潮道:“是冯蔚朗的随从来传话,说方定安醒了。”

  海潮心头一凛:“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你能起来么?”

  “没事。”

  梁夜便小心翼翼地扶了她起床,帮她简单洗漱了一番,绾了发髻,替她披上氅衣,与她出了门。

  冯蔚朗时常宿卫方府,方定安便拨了座客院与他住,如今倒是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宅邸的主人羁押在此处。

  冯蔚朗亲自来开门,他的右臂上了夹板,吊在脖颈上,见了海潮便嬉皮笑脸,又看看梁夜,脸上笑容似水中波纹般淡去:“望小娘子,望小郎君。”

  梁夜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小冯将军。”

  海潮忽然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冯蔚朗真正的身份告诉梁夜,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得按捺下来,问冯蔚朗:“方定安几时醒的,眼下怎么样?”

  冯蔚朗:“醒了有一刻钟。”

  “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他没有?他什么反应?”海潮又问。

  冯蔚朗颔首:“说了。他只说想见你们。”

  海潮不解地看向梁夜。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冯蔚朗便即带着两人去了西厢房。

  房中帘帷低垂,案上一盏孤灯发出幽幽的光,照着地上蓬头垢面的男人。

  方定安解了铠甲席地而坐,袍子上满是血迹脏污,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缚住。

  听见动静,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淤紫一片的脸上神色平静,似乎又变回了平日光风霁月的方节帅。昨夜那个凶戾狂暴的食人邪魔,仿佛只是噩梦留下的影子。

  他瞥了眼冯蔚朗,平静地向两人颔首致意,抬了抬缚在一起的双手:“不便施礼,还请见谅。”

  海潮本以为他会愤怒,会挣扎,会难以置信,会破口大骂,会以为这是部下伙同外人布的局,筹划的阴谋,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本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他,此时却像湿绵一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方定安道:“我想起来了。”

  “杀人的事吗?”海潮脱口而出。

  方定安先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夜里变成鬼怪杀人食人之事,也不记得昨晚追杀徐娘子之事,但我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仿佛石像上出现一道裂纹,不过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木然。

  “燕娘叫人送来的那锅羊肉汤,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缓缓道,“一锅肉汤很快便分完了,顶不了多久的饥,将士们需要气力,需要口粮,他们需要更多的肉。”

  “所以你们就吃百姓?”海潮忍不住道。

  他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只是油灯的光芒,又似乎又别的东西:“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全靠一口义气撑着,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这口气若一散,就真的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了。

  “这是我的责任,我是他们的将领,我必须养活自己的将士……于是我便趁夜悄悄脱下戎装,换上布衣,离开兵营,偷偷潜入一户或者几户民宅,杀了人带回去……第二天将士们便能饱餐一顿。”

  海潮用力咬了咬嘴唇:“他们难道猜不到这是什么肉吗?”

  方定安笑了一下:“他们不问,也没人告诉他们,只知道饥馁难耐的时候有热腾腾的肉汤等着他们。他们吃的是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不是自己守卫的百姓,不是给他们送水送柴禾,与他们并肩守城,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粟米送到兵营的乡亲,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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