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3)

  梁夜道:“今夜法事结束,你们明日一早即可启程。”

  程瀚麟眼巴巴地看着梁夜:“非得等法事结束么?不能立刻就走么?”

  梁夜温和道:“此事非你不可。”

  程瀚麟立马受宠若惊,恨不得赴汤蹈火:“既然子明这么说,我定不辱使命!”

  海潮:“……”

  梁夜点点头,将法事略作安排,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末了叮嘱道:“回苏宅后,即便是在四下无人处,或独处卧房内,也须谨言慎行,不可将我们的真实意图泄露一星半点。”

  “要是我们之前说的话,它都已经听见了呢?”海潮心里毛毛的,努力回想自己到了苏家后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

  “成事不说,”梁夜道,“从今夜起,只当木石有耳,砖瓦生眼,一草一木都盯着我们。若有事相商,等天明后离开苏宅再说。”

  众人想到自己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那妖宅和背后之人盯着,寒意油然而生。

  “那我们在法事上装神弄鬼,房子不也知道了?”海潮不解道。

  “无妨,”梁夜道,“将我们当作江湖术士更好。”

  程瀚麟又提议互相之间如真道士一般,以师兄弟、师姊妹相称。

  将诸事商量妥当,坐上回程的马车时,已是金乌西坠的时分。

  程瀚麟惬意地坐在温暖如春的车厢里昏昏欲睡,忽然想起什么,一个激灵坐直身子,觑了觑正在闭目养神的梁夜,欲言又止半晌,终于道:“子明……有件事,想请你出出主意……”

  梁夜睁开眼睛,掀起眼皮:“何事?”

  程瀚麟为难道:“我说了,子明可千万别笑话我……”

  梁夜眉头微微一蹙,重又闭上眼睛,显然毫无兴趣。

  “子明……”程瀚麟扭着手指,踟蹰半晌,终于心一横说了出来,“我觉着……海潮妹妹可能是对我……”

  梁夜倏然睁开双眼,原本有些慵懒的坐姿,一下子变得正直。

  程瀚麟低着头,扭捏着小声道:“那个……芳心暗许了……”

  “何以见得?”

  程瀚麟沉浸在自己的苦恼中,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凉意,自顾自道:“子明你想,这两日海潮妹妹与我言笑晏晏,可对你,即便不是形同陌路,至少是不假辞色,你们还是同乡,理当亲近一些的……”

  本来我没多想,可今日去眠云阁,她要与我同行,去建业,她亦要与我同行,我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方才……”

  他拍了拍大腿:“总算想通了!”

  他朝梁夜抬了一下手:“子明是何等样人……”

  又指指自己:“我又是何等样人……这但凡不瞎,都不致如此。家母常说当年瞎了眼才看上家父,可见倾心使人盲目,我思来又想去,惟有此解,不作他想。”

  他一脸内疚:“海潮妹妹是很好,性子爽利,又生得花容月貌,可我只当她是个小妹妹,并无男女之思。我欲据实相告,可又怕伤她的心……子明你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梁夜捏了捏眉心:“你多虑了。”

  “啊?”

  “她无意于你。”

  程瀚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没心没肺道:“那就好,那就好。”

  又纳闷:“子明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们非但相识,还是熟人?”

  “尚算熟识,”梁夜轻描淡写道,“她在襁褓中时,我抱过她。”

  程瀚麟张口结舌:“啊……如此说来……”

  “我们定了亲。”

  第22章 噬人宅(十八) 镜中慢慢浮

  回到苏府时, 漫天彤云似火,将古宅染得一片血色。

  四人在前院下了马车。

  海潮回头一看,见程瀚麟双目失神,脚步虚浮, 便走上前去, 拍了拍他:“程瀚麟, 怎么了?”

  这一拍不打紧, 程瀚麟唬了一跳, 连连后退:“望,望小娘子……在下没事……”

  海潮挑挑眉:“没事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她说着凑近了些打量。

  程瀚麟又是连退几步:“多谢望小娘子垂问, 在下当真无碍, 只是坐车颠得有些头晕目眩……”

  海潮对他神神叨叨的样子见怪不怪, 只咕哝了一句“稀奇古怪”, 便不再理会。

  程瀚麟长长吁出一口气, 掖掖脑门上的汗。

  梁夜仿佛一无所觉,遣李吉去禀报主人,又问走来牵马的马僮:“今日府里可还安好?”

  小马僮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露出欲言又止之色。

  程瀚麟颇有眼色, 从自己钱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他:“买酒吃。”

  马僮袖了钱,四下张望一回, 掩着口小声道:“几位仙师莫要说是奴讲的……下晌来了几个官差, 将府内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似乎是在找秦医女……”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府里到处都在传, 说那医女也和李管事一般,叫这怪房子吃了哩!”

  话音甫落,有只粗壮大手在他后脑勺上重重击了一下:“小贼囚!不好好干活, 在这里胡吣什么!”

  来人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一身灰不灰、褐不褐的短衣,身上一股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显然是个马夫。

  小僮嘻嘻笑着缩起脖颈,捂着后脑勺,破口大骂:“耶耶在这里跟仙师回话,要你这死老魅多口多舌!”

  马夫笑着踢了他一脚,啐一口:“后头放饭了,赶紧去吃,吃完把剩饭提去给葛苍头。”

  小僮撅起嘴:“怎的又要我去,那老疯子瘆人得很,窝棚里又一股子粪臭,我不爱去。”

  马夫作色:“你去是不去?仔细你的腚!”

  小僮咕咕哝哝抱怨着,被那马夫一脚踹在臀上,不情不愿地去了。

  马夫向海潮等人道:“仙师们别听那小子胡咧,那小娘八成是叫宅子里的事唬着了,悄悄跑了。每月都有人跑的,前几天刚放了月例,这几天跑的人最多。”

  他憨厚地笑了笑:“要不是奴捣子(1)一个,实在没处可去,奴也跑。”

  梁夜问:“你们方才说的可是那出事的老马夫?”

  马夫点点头:“疯了,不能当差了,本来是要撵出去的,娘子心善,叫留他下来,给一口剩饭吃也就罢了。”

  “他住在何处?”梁夜问。

  “本来是住在马厩里堆草料的棚子里,可疯子不知人事,随处便溺,熏得人受不得,弄脏了草料马也食不得,没办法,在园子后头畜棚边上搭了个小窝棚,对付住着。”

  海潮心里不是滋味:“他没有家人么?”

  马夫长长叹了口气:“听说本来有个婆娘,生了个女儿,过后都死了,只剩他一个。自己又弄成这样。

  “他当过兵,是个侍弄马匹的好手,本来好好的,和那些嘴上不积德的贼囚子打什么赌呢?那么大把年纪的人了!唉,要不都说麻绳偏在细处断!”

  他摇着头,口里喃喃:“都是命,都是命……”牵着马走了。

  陆琬璎红了眼眶:“畜棚旁边,怎么住人呢……”

  海潮自己就是贫苦人,心中恻然,摇摇头道:“出去就是个死,能有个地方住,有口剩饭吃,已算走运了。”

  几人默默地走回客院,便有僮仆送了晚膳来。

  陆琬璎握着竹箸半晌,鼓起勇气对那僮仆道:“我没胃口,这些饭食,有劳你拿去给那迷失心智的老马夫。”

  小僮吃惊地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懂似的,陆琬璎又说了一遍,拿出几枚铜钱赏了他,他才喜滋滋地把一箸未动的饭食装进食盒里,满口奉承陆琬璎心善。

  陆琬璎叫他越夸越窘迫,越夸越伤心,几乎快哭了,那小僮方才提着食盒走了。

  陆琬璎轻轻吐出一口气。

  海潮说去净手,起身追出去,叫住那小僮,把食盒里的饭菜倒在一起搅了搅,又从花圃中抓了一小把土掺进去,这才对着目瞪口呆的小僮道:“去吧。”

  回到堂中,陆琬璎道:“怎的去了这么久?”

  海潮将自己的饭菜分出几碟给陆琬璎。

  陆琬璎推辞:“我没胃口。”

  海潮执意推过去:“师姊多少吃一些。”

  几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银箸。

  才换上茶,便有奴仆来报:“郎君说,李管事的卧房已收拾干净,按仙师的示下准备停当,只等仙师用膳毕,去设坛作法。”

  梁夜放下茶盏,点点头:“请回你们郎君,让府上所有人去院外等候。”

  那奴仆吃惊道:“所有人?”

  梁夜:“是。阖府上下所有人。”

  奴仆为难道:“可是……夫人身体不适,这会儿大约还在房中歇息,恐怕不好和郎君交代……”

  梁夜仍旧温和,但眼神冷了些:“待人齐了,再来找我们。”

  那奴仆踟蹰了片刻,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出去传话了。

  两刻钟后,天已彻底黑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无限流 写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