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45)

  “大火前几日,恰逢梁王府老太妃寿辰,梁王设宴款待皇亲群臣,也召了这些伶人去演百戏,那童子演寻橦戏时从竿上跌落,太妃与梁王十分不悦,可就在那时,那竿顶忽然冒出一只身着彩衣戴着花帽的猿猴,提住那小童的脚踝将他甩回竿上,一人一猴自竿上跳下,向太妃鲜花舞蹈作揖拜寿,逗得太妃连连大笑,当日的宾客无不称奇,百戏班也得了许多赏赐。”

  海潮纳闷:“既然太妃满意,那些人还得了赏,不是好事么?”

  裴晔道:“不然。那童子自作主张,又在梁王府大出风头,只会招人嫉妒。事后他果然又遭了一顿毒打。”

  海潮明白过来:“所以你以为他为了报复,放火烧死了那些人?可就算是这样,和这条船又有什么干系呢?难道是那些死者的冤魂作祟?”

  “这便不得而知了,”裴晔道,“我只将知道的事说与你听。”

  海潮:“那只猴子呢?后来去哪儿了?”

  裴晔:“案卷上无人提起,或许已葬身火海,抑或与那童子一起失踪了。”

  海潮点点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裴晔问。

  “暂且没有了。”

  裴晔忽然抬起眼皮,直视海潮双眼,原本淡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听我说起梁王的时候,你似乎没什么反应。”

  海潮心头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更不知她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过去:“我一个平民百姓,又不认得那些达官贵人……”

  “别人你不认得,梁王肯定认得,”裴晔道,“那时的梁王便是当今的天子。”

  海潮心知不好,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偏远边民,只觉听着耳熟,倒没想到这一节……”

  裴晔显然不信:“你究竟是何人?登船那日,为何在船下唤我?”

  原来他那天真的看见了!

  海潮一阵心慌:“我……我只是认错人了……”

  “哦?你原本以为我是何人?”

  “一个朋友……”

  裴晔看她的脸色便知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是你情郎?”

  海潮脸霎时变得滚烫。

  “他与我很像?”裴晔又问。

  海潮不敢看他那张脸,生怕叫他看出些什么:“也不是很像,离得远,没看清……”

  裴晔不再追问,拿过她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汤给她。

  海潮不疑有他,正好有些渴了,端起来就喝,一口苦茶入喉,苦得她龇牙咧嘴:“这茶好苦,好苦!”

  裴晔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面不改色,轻蔑道:“这点苦都受不了。”

  说罢放下茶碗向门口走去。

  海潮道:“你去哪里?”

  “去底舱,看百戏,你随我同去,”裴晔顿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还有,记得称呼我‘主人’。”

  海潮有些不服气,明明他那下属称呼他“公子”,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得叫“主人”。

  但想到清河公主的事上她算是欠他一份人情,还是捏着鼻子道:“知道了。”

  裴晔不动,只盯着她。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只得道:“知道了,主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斋,走到廊庑上,一个侍从上前行礼,捧出一个长匣:“公子命属下找的物件,已找到了。”

  裴晔颔首,转头看了海潮一眼:“拿着。”

  海潮不明就里地接过匣子捧着,匣子挺沉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裴晔似是有些忍无可忍:“打开。”

  海潮打开匣子一看,匣子里装的竟是她的刀!

  奴隶上戏台是不能带兵刃的,她昨夜去替陆姊姊他们筹措玉石,抵了自己还不够,便忍痛将刀也抵了。

  没想到竟能失而复得,她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将刀拿出来,在脸颊上贴了贴,又摩挲刀鞘。

  她将刀挂回腰带上,方才想起感谢裴晔:“多谢公子。”

  裴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海潮明白过来,硬着头皮道:“多谢主人。”

  裴晔纡尊降贵地哼了一声。

  “赎刀的玉,等我有了就还给你。”

  “不必了,”裴晔挑着下巴,“你的胳膊和腿还是自己留着罢。”

  海潮鼓起腮帮子,每当她觉得这人还行的时候,他就会说两句讨嫌的话,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

  她不再吭声,默默跟着裴晔出了院子,穿过花园,从六层贵客专用的楼梯下到底舱,方才知道他们的包厢是悬在半空中的亭阁,这些亭阁隐没在黑暗中,彼此之间有栈桥相连。从这里可以俯瞰戏台和看台,下方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海潮发现这样的亭阁共有四座,其中两座里隐隐绰绰能看见人影晃动,另一座却是空的。

  “还有客人没来?”

  裴晔道:“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事。六层共有四个船客,但其中有一人,直至今日我都未曾见过。”

  话音甫落,一个头戴面具的紫衣人出现在戏台上:“多谢诸位贵客再度捧场,今日的大戏开场之前,请容小人先为诸位宾客先呈上一出小戏,聊以解颐。”

  他说罢便抬起手,“啪啪啪”击了三次掌。

  掌声的余音中,戏台边缘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咔咔作响。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双白骨手抓住戏台边缘,接着一只骷髅头冒了出来,头颅上还连着一把斑白的头发。

  那具骷髅笨拙迟缓地往戏台上爬,那紫衣面具人走上前去,一脚将这骷髅踢了回去,用夸张又滑稽的腔调道:“怎的来了个不中用的死老魅,回去回去,换个大美人来!”

  刚说完,又一具骷髅爬上台来,那骨架纤细窈窕,头上顶着朵红花,在台上搔首弄姿,俨然是个年轻女子模样。

  有不少看客笑起来,不过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惊恐和紧张。

  那骷髅从口中抽出一截东西,越抽越长,却是根六七尺长的长竿。

  它将长竿顶在头上,又从口中往外扯出一截截骨头,那些骨头落在地上,“喀拉拉”地满地滚,骨头越来越多,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竟拼凑成了一副孩童的骸骨。

  那小童骸骨翻了个筋斗,双脚落在大骷髅的肩上,随即沿着长竿“刺溜”爬到竿顶,时而单脚站立,时而倒立,时而做出站立不稳从竿上跌落的滑稽样,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在空中飞旋着,重新稳稳落在竿顶。

  这一大一小两具骷髅竟然一板一眼地演了一出寻橦戏。

  第242章 贯月槎(十七) “下面才是

  寻橦戏演完, 小童骷髅从竿顶跳下,重又变作一堆零散的骨头。

  头戴红花的女骷髅将长竿取下,一点点吞回腹中,然后用脚尖将骨头一块块勾挑到半空中, 用手接住, 开始用这些骨头玩起了“跳丸”, 一边灵巧地抛接, 时不时有一块骨头从头顶掉下, 她便仰头张口接住吞下。

  渐渐的手上的骨头越来越少,最后一块也落入口中,骷髅向众人展示空空的两手, 行了个大礼, 忽然从口中拔出一把利剑, 转身向着紫袍面具人猛刺过去。

  看客们不觉惊呼, 却听“刺啦”一声, 紫袍仿佛被人从中撕开,裂成两半落在台上。

  紫袍下竟然也是一具白骨!

  利剑卡在白骨的胸肋之间,一男一女两具骷髅在戏台上扭打起来,种种滑稽丑态难以备述, 看客们回过味来,知道这也是戏目的一部分, 这才哄笑起来。

  两具骷髅打得难分难解之时,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地上的紫袍竟缓缓立了起来。

  紫袍漂浮到半空, 两只人手从袖管中伸出来,两具骷髅分作两边,仿佛被那双手用线牵引着, 随着手的动作而起舞、对拜。

  竟然又接上了一出傀儡戏。

  看客们不禁啧啧称奇。

  戏终,那双手停下动作,两具骷髅仿佛突然断了线倒在地上,爬回了戏台下的黑暗中,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面具在台上。

  紫袍从半空中飘落,一只手捡起面具扣在空空的领口上,瞬间又变回了面具人。

  海潮也看得入了迷,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看向身旁的裴晔。

  裴晔的脸色不太好。

  “这些是幻术么?”她问。

  虽然她没亲眼见过幻术,但听人说厉害的幻术师不但可以吞刀吐火,还能把活人砍成两段再接回去。

  裴晔摇了摇头:“大凡幻术不过是用各种伎俩让人一叶障目或是生出错觉,做不到这个地步。这是妖法,或者所谓的‘仙术’。”

  听他也这么说,海潮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对手至今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连死人尸骨都能操纵,这要怎么对付?

  正思忖时,台上的紫衣面具人向众人行了个礼:“这出小戏,不知诸位可还满意?”

  有一些看客喝彩。

  紫衣人笑道:“谬赞谬赞,不过雕虫小技。下面才是今日真正的大戏。”

  他说着抬起手,击了三次掌,便有机簧转动作响,一座栈桥缓缓降下,落在戏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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