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74)

  青布篷子不够大,他们坐得挨挨挤挤,可所有人都是一脸喜色,丝毫都不在意。

  海潮环顾四周,在角落里看见了沙婆婆,老人紧抿着唇,垂着嘴角,蹙眉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好像起雾的海面。

  那目光让她有些不安,无端让她想起遇到风浪那一晚她说的话。

  她怎么知道她出海会遇上风浪?又怎么知道小夜会回来?

  海潮心里一动,难道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天?

  她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梁夜,发现他正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神涣散,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了细密的汗。

  海潮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小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梁夜却似连她说话也听不见,越发失魂落魄,连身子都颤抖起来,甚至能听见他齿关颤栗的声响。

  海潮连忙握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小夜!”

  梁夜忽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紧紧将她箍住,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海潮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片刻,梁夜方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她,手臂垂落下来。

  “小夜,你别吓我……”海潮抬手抚他的脸颊,只觉他脸上烫得吓人。

  梁夜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仿佛在感觉她的心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好半晌才聚起来,眼底有什么泛起。

  就在这时,罗三婶催促道:“海潮,小夜,该行大礼了。”

  海潮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指仍在颤抖,手心一片湿凉。

  她不自觉地握紧:“走吧,小夜。”

  梁夜却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海潮,等等……”

  海潮仰头看着她,嘴唇颤抖:“有什么事等拜了堂再说好吗?”

  梁夜没说话,双脚却仍钉在原地。

  两人僵持着,周围人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原本嘈杂的篷子里静了下来。连满地乱跑的小童都感觉到气氛异样,眨着困惑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身边的大人。

  “海潮,”梁夜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苦涩,“我不能……”

  “不能喝酒不早说!”阿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用力一掌拍在他后背上,“行了大礼快去歇歇。”

  又朝那些年轻人道:“今晚谁也不许逼他们吃酒,误了小两口的大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梁夜看着海潮逐渐湿润的眼睛,垂下眼帘,向阿谷道:“怪我自己量浅还不自知。”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海潮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逃走。

  好在他没再说什么,与她携手走到主持婚礼的耆老前。

  老人含笑看着两人,连声夸赞:“真像是一对玉人,往后你们小两口要好好过日子,可不能闹别扭。”

  海潮应了一声“好”,看向梁夜,即便是在暖融融的火光映照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褪尽了血色。

  梁夜道了一声“谨遵教诲”。

  答谢过耆老,两人便相对而立,躬身行交拜礼。

  一拜,再拜,三拜。

  “礼成——”老人中气十足地宣布。

  阿谷走过来,警惕地看了眼梁夜:“醉了就让海潮扶你回屋歇歇去,这里我替你们招呼着。”

  梁夜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的醉意,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他摇了摇头:“无妨。”

  说罢便去招呼宾客落座,拍开酒坛的封泥,挨个给客人们斟酒。

  众人见新郎恢复如常,心里的石头落地,纷纷挨挨挤挤地坐下来。

  一盆盆的鸡鸭鱼肉、鲜果时蔬端上来,欢声笑语顷刻间随着酒香和肉香弥漫开来。

  酒过数巡,村人们酒足饭饱,有些醺醺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

  孩子们更是早就坐不住了,成群结队地跑到青庐外,绕着篝火窜来窜去。

  海潮和梁夜忙完了,坐在案前,面前满案的菜肴几乎没动过,肉汤放冷了,结了层油花。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到他们身边,男童六七岁,女童才三四岁,海潮认出一个是罗家大姊的儿子小松,另一个是隔壁李家的幺女茉茉。

  小女童含着根手指,乌溜溜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们面前装果子和干果的盘子。

  “想吃么?”海潮笑着拿起盘子,递到他们面前,“自己抓吧。”

  女童抓了一把,先往那男孩手里塞:“小松吃。”

  男童羞红了脸,把她的手往回推:“你自己吃,我不爱吃甜的。”

  “都有都有,多拿些,不打紧的。”海潮道。

  两人又抓了一些,女童啃着蜜煎,小声问:“海潮姊姊,你的小娃娃呢?”

  海潮一怔,她从前也曾懵懂地憧憬过和梁夜生儿育女,可眼下哪里还想得到这些。

  “我没有小娃娃。”

  女童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找她身上有没有藏小娃娃的地方:“阿娘说做了新娘子就有小娃娃了。”

  海潮失笑,瞥了眼梁夜,只见他低垂着眼睫,只是沉默着。

  她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

  她把剩下的果子分作两半塞进他们袖兜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去玩吧。”

  两个孩子挽着手走了,海潮望着他们的背影,依稀听见女童说:“海潮姊姊做新娘子真好看,我也想做新娘子。”

  男孩道:“小孩不能做新娘子。”

  “我就要,我就要!”

  “好吧,你做吧……”

  “你做新郎官。”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要成亲,我要像阿谷哥哥一样坐海船到处玩。”

  “你不当,我就不理你!当不当?”

  “好吧……”

  海潮托着腮看着他们走远:“真好啊。”

  “嗯,”梁夜轻轻道,将一碟浇了蜜的粟米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一晚上都没吃什么。”

  海潮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吃了,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围的热闹。

  不知不觉月亮升到了头顶,到了登花船的时候。

  村人们纷纷起身,举着松明、灯笼,将他们送到海边。

  阿谷解开系船的麻绳,将竹篙交到梁夜手上,又看了眼海潮:“撑船小心,早去早回。”

  海面平静,月光下的海水像夜色一样浓稠。

  竹篙一下又一下地破开水面,小船缓缓地向海中央驶去。

  海潮坐在船上,看着海岸渐渐退后,向他们挥手的人影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下黑压压的海岸线和星星点点的火光。

  再后来,连火光也看不见了,四周只有一望无际,浓墨般稠密的海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竹篙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的单调声响。

  这样过了很久,三婆婆礁早就该到了,可四周的海面上根本没有礁石的影子。

  梁夜将竹篙抽离水面,横放在船上,在海潮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海潮……”

  海潮望向茫茫的水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月亮也蒙上了层轻纱,朦朦胧胧的,像是梦见的一样。

  “有点冷了,该带床被子上船的。”她故作轻松地道。

  “海潮……”他又唤了一声。

  海潮抄起竹篙“腾”地站起身,小船因为她的动静剧烈摇晃起来。

  “你好几年没撑过船,难怪这么久还没到,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地划动着竹篙,船头破开水面向前驶去,可前方地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包围。

  别说是远方地礁石,连近在咫尺的面容也被雾模糊了,看不真切。

  “海潮,”梁夜用力抿了抿唇,起身来拉她的手,“你听我说。”

  海潮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等我们到了再说!再不快点天就亮了!”

  “不会到了。”梁夜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肉的尖刺。

  她几乎能闻见那些字里的血腥味,他又残忍地扎进她心里。

  “怎么不会到,我说行就行!”海潮用尽全力划了几下,可是力气使得不对,小船在水中打起旋来。

  海潮赌气似地又划了几下,忽然一咬牙将篙一扔。

  她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地力气,双腿发软,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背对着梁夜蹲下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膝头,无声地抽泣起来。

  梁夜在她身后跪下,从背后抱住她,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耳际,那么鲜活,那么温热。

  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上,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你知道了罢?”梁夜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她。

  海潮将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什么也别说。”

  “海潮,海潮……”梁夜唤了两声,声音低得让人疑心只是海风在呜咽,“你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改了主意不去长安,急着回家,你怕我得知自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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