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386)

  皇帝又问:“他原先是在何处任职?秘书省还是御史台?”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趋步上前,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圣人,梁探花原是在刑部任从八品主事,掌管文书。”

  皇帝蹙起眉,本朝状元郎按惯例都是秘书省或御史台等起家,刑部主事是刑部里最低一级的官员,虽说听着比秘书省正字的品级还略高一些,但多是流外吏熬了半辈子升上来的,一清贵一浊贱,有霄壤之别,让探花郎任此职简直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数年之后,一批批新科进士入朝,皇帝如何还想得起一个年轻人,他便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这辈子再也别想踏上青云路。

  朝臣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自然知道梁探花是因为拒婚侍中千金,开罪了侍中,才被发配去当了浊官。

  皇帝冷眼看向吏部侍郎:“此事可是你安排的?”

  吏部侍郎忙不迭地起身,当日秘书省与御史台皆无缺额,恰好刑部有一从八品主事致仕,臣便想着权且让梁探花先在刑部任职……”

  不等他说完,皇帝冷笑着打断:“荒唐!没有缺额,为何不上奏,不陈情?你让朕钦点的探花郎混入浊流、沉沦下僚,敢说不是公报私仇?”

  吏部侍郎冷汗涔涔,一句也不敢辩驳,只不住地叩首谢罪。

  谁都知道吏部侍郎是侍中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么报私仇报的是谁的仇显而易见。

  皇帝沉着脸道:“吏部侍郎不能举贤任能,反而因私废公,目无纲纪,即日起革职问罪。”

  吏部侍郎连忙脱下冠冕,拜谢天恩,然后惶恐地退了下去。

  皇帝又转向刑部侍郎:“李奉,此事虽是简侍郎安排,亦不可绕过你去,你来说说,为何不曾提出异议?”

  刑部侍郎早知自己也在劫难逃,拜倒颤声道:“是臣失察,臣知罪。”

  皇帝冷笑了一声:“恐怕不是失察那么简单。”

  刑部侍郎口称万死,皇帝道:“你是梁主事上峰,他失踪多日莫非你一无所知?”

  刑部侍郎道:“回禀圣人,梁探花接连两日未来点卯,臣便着人去住处寻人不见,只当他混迹浊流心有不甘,不告而别……”

  “荒唐!”皇帝道,“你明知职任不妥而装聋作哑,属下失踪不闻不问,闭目塞听、尸位素餐,念在你年事已高,又并非始作俑者,待朝会廷议后再行处置。”

  说罢,皇帝也不去理会叩头谢恩的刑部侍郎,看向卢道因:“任免六部官员当由政事堂合议,朕乾纲独断,卿可有异议?”

  卢道因面色发白:“圣人明察秋毫,裁决圣明,简侍郎玩忽职守,革职是理所当然。”

  皇帝颔首,意味深长地道:“那朕便放心了。”

  转眼之间实权在握的礼部侍郎就被革了职,一众朝臣都暗自惊疑,平日与侍中走得近的更是噤若寒蝉。

  卢道因伏倒在地,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皇帝道:“卿平身罢,朕会着大理寺与御史台查清真相,定然还你清誉。”

  不待卢道因出声,又向太子:“此案便由太子监理,务必秉公持正。”

  太子朗声道:“臣谨遵圣人教诲。”

  卢道因站在一旁面色灰白,汗如出浆。

  贵妃想要开口,瞥了眼兄长,四目相接之时,卢道因轻轻摇了摇头。

  贵妃便将求情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那直直跪在阶下的少女,恨不能将她立时杖毙。

  到这地步,她如何想不通这是一早就做好的局?这采珠女是杜文梁送上来的,虽不曾听说杜文梁与长公主府有什么往来,但当初立储时他也是坚持立嫡立长的,很难说私下里和太子一党没什么勾当。

  皇帝捏了捏眉心,看向仍旧直直跪在地上的少女:“你毁损贡品,在国宴上出言不逊,桩桩都是死罪,朕念你为夫请命,其情可悯,可免你一死。”

  少女却并未如他预料那般感激涕零,只是道:“民女到御前告状,便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求让凶手偿命。”

  话未说完,她突然“腾”地站起身,扑向侍中。

  贵妃惊呼:“阿兄小心,她要行刺!”

  又向侍卫尖声叫道:“快护着侍中!”

  侍卫们立即将侍中团团围在中间,另有几人去拿那少女。

  少女失去了下手的时机,果断转身,踢开门扇,撂倒了两个守在门口的侍卫,奔到水边越过阑干,哗然一声跳进了太液池里。

  侍卫们追上去一看,只见一件青色鳞纹的绣衣飘在水面上,人却不见了踪影。

  有几个水性好的侍卫跳下水去搜寻,可不一会儿便被冬日刺骨的池水冻得几近麻木,只能赶紧上岸。

  禁卫统领(具体官职)带人绕着太液池搜寻了半晌,那少女却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皇帝复命。

  皇帝默然片刻,叹息一声:“不想此女如此刚烈,罢了。”

  出了这样的事,宾主自然都没了欢宴的兴致,筵席草草收了尾。

  席散后,朝臣们依次离开水殿,三三两两走在宫道上,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议论方才的事。

  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长公主与裴玄都有圣人赐的辇车,很快便越过步行的群臣。

  到得宫门,长公主下了辇车,乘上自己的马车。

  车轮辚辚驶入朱雀大街,她将窗幔撩起往外看,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河东王府的马车,跟着三三两两几个侍卫,并无仪仗,素简得与车中人的身份极不相称。

  长公主心中一动,向侍从道:“去向河东王传个信,让他稍待,我有话要同他说。”

  侍卫领了命便策马去传话。

  片刻后,王府的马车慢了下来。

  两车行将交错时,长公主命舆人停车。

  她撩起车帷,隔帘见车中模糊侧影:“今日多谢你帮我。”

  “长公主恐怕误会了。”低沉的声音自车中传出。

  “若没有你那句话,圣人未必能下定决心动他。”长公主道。

  今日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的局面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但裴玄那句话才是一锤定音,将皇帝的多疑、猜忌、嫉妒都算计了进去。

  他是绝不能忍受裴玄与侍中、贵妃结党的。

  “若非帮我,又是为何?”长公主道,“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

  “长公主高看在下。”

  话音未落,马车疾驰,须臾便将长公主抛在了身后,只有扬起的黄尘遮蔽天日。

  第267章 长安 “卢侍中昨

  正月初五, 天朗气清,晨光和煦有如仲春。

  长公主听见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帘外。

  她放下手中的小银剪和只剪了一个脑袋的金箔人胜,向帘外道:“进来。”

  珠帘沙沙作响, 长史捧着一大捧卷轴走进来:“请恕臣不便施礼。”

  长公主瞟了一眼他怀里的卷轴:“又是那些举子送来的?”

  长史道:“是举子们呈送的春帖、诗作、赏春图, 臣已筛过一遍, 这些都是百里挑一的上佳之作。”

  “放下罢, ”长公主兴致不高, “上回你送来那批诗文也说是百里挑一,我看着都俗得很。”

  长史将卷轴堆放在书案一侧:“臣眼俗,见识短浅, 便觉这也好那也好, 只是百里挑一并非夸大其词, 近来登门献诗献画的举子数倍于往年。”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侍中府门庭冷落, 自然都到我这里了。选一幅春图我看看。”

  长史从卷轴堆里挑挑拣拣抽了一轴出来, 从锦袋里取出,解开丝绳,小心翼翼地放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缓缓展开卷轴,云蒸霞蔚的杏花林、渌水澹澹的曲江池, 便在眼前铺开来,杏林下池岸边游人如织, 眉目宛然衣袂轻扬, 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吹过。

  “这画俗是俗,倒是有几分意趣……”长公主一边赏画, 一边道,“这两日宫里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长史道:“回禀贵主,前两日贵妃闹了一场无果, 圣人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寿昌王之国,即日启程,看来已成定局了。”

  御宴之后贵妃脱簪散发,拉着儿子一起下跪为兄长求情,结果惹恼了皇帝,降了她的位份,让她禁足宫中反省,还将燕王贬为寿昌郡王,未出正月便令他之国。

  长公主轻嗤了一声,脸上却没有多少欣喜之色。

  她指着展开到一半的卷轴,只见显眼处画了一个骑枣红马,白衣黑帻的书生,昂首挺胸洋洋得意,比周围人都大了一圈。

  “才夸了这幅画有些意趣,可惜画画的人目光太过短浅,功名心太炽,终究无趣。”

  长史忙道:“臣替贵主换一卷。”

  “不必了。”长公主却失了兴致,拿起小银剪继续剪起人胜来,任由剪下的碎屑落在画上。

  一时只闻小剪刀“咔嚓”作响,待指间一个梳双鬟着襦裙的小人胜成型,长公主方才悠悠地道:“降位份、禁足、母子相隔都是一时的,还不是圣人一句话的事。他既然发落了贵妃母子,便是对太子有了交代,打算对卢道因重拿轻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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