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_写离声【完结】(9)

  管事咽了口唾沫,似乎想起那事还心有余悸。

  海潮正听得出神,见不得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挑挑眉:“后来呢?人死了么?”

  “倒是还活着,”管事道,“可是疯了。”

  “他看见什么了?”海潮问。

  管事摇摇头:“没人知道,那老马夫疯了之后,就只会说一个字。”

  “什么字?”

  “脸。”

  第6章 噬人宅(二) “遇到事别指望我管你。……

  一直到晚膳时,苏府主人也不曾露面。

  李管事招待四人用了膳,便命小僮将他们送至后园中的别馆下榻。

  那小僮十四五岁,名唤李吉,是李管事的干儿子。

  海潮见园子里星星点点有好几处灯火,问李吉道:“住这里的都是什么人呐?”

  小僮:“回仙姑的话,园子里住的都是客人。”

  海潮:“你们郎君没有小妾么?”

  他们那儿上至县令,下至富户,但凡有点钱财田产的,哪家都有好几房小妾。

  “仙姑说笑,”李吉道,“郎君和娘子恩爱非常,一个妾室都没有。”

  “那你们郎君真是不错,他和夫人多大年纪?有没有孩子?”

  “郎君三十五,夫人比仙姑大不了多少,还没有子嗣呢。”

  “这么大的宅子,得有不少人伺候吧?”

  李吉翻着眼皮算了算:“单这宅子里伺候的就有二三十人,加上马夫、庖人、庄子上的佃户和铺子里的人手这些,就更多了。”

  海潮“哦”了一声,又问:“来了这么多客人,都是做什么的呀?”

  李吉苦笑:“有的是郎君请来的高人,也有听说消息自己找上门来的,方士道士和尚之类,多半都是江湖骗子……”

  他说到一半突然打住,大约是想起眼前这些也是道士。

  程瀚麟笑道:“那你看看我们,是不是也像骗子?”

  李吉忙找补:“有些人一看就是江湖骗子,张口就要钱,哪像你们几位,一看便是正经仙人。苏管事特地叮嘱小的,几位仙客是名观来的天师高人,得仔细勤谨地伺候。”

  顿了顿:“和几位同时来的那沙门,就安排在西边大馆了,那里住得挤,人又多又杂,临着池子,蚊虫还多。”

  他一边说,一边掏钥匙打开院门:“别看这东馆院子小些,胜在清净,离正房又近,有什么急事,走院子西边的小门,穿过竹径就到了。”

  海潮问:“会有什么急事啊?”

  小僮笑容一僵,讪讪道:“小奴只是说万一。”

  院子果然不大,但打理得整洁雅致,院中栽着棵亭亭如盖的大槐树,廊下丛丛香草芬芳馥郁。

  里面总共三间房,正房以外还有东西两间厢房。

  只有西厢的廊庑下点着灯笼。

  李吉道:“西厢里住了位方士,比几位晚到半个时辰。”

  他探头往屋子里张望了一眼,没有灯火,也没有动静。

  “那客人想是已经歇下了,”李吉道,“剩下两间房,几位随意住。郎君为人豪爽,几位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便是。”

  替他们开了房门,点了灯,便即退了出去。

  待小僮的脚步声远去,四人聚到正房,掩上门。

  “子明可有什么发现?”程瀚麟问。

  “有些疑点,”梁夜道,“先看看你们的布囊里有什么。”

  陆琬璎依言解开包袱,只见里面有一副银针,一把切药的小银刀,一堆瓶瓶罐罐,上面贴着签子,写着药名,有“生肌露”、“补气丸”、“祛邪丹”等,此外还有一些纸包的药材。

  她打开一包,辨认里面的药材:“沉香、赤芍、紫苏、木通……这是沉香散。 ”

  程瀚麟道:“原来陆娘子通晓医理。”

  陆琬璎摇摇头,将药小心翼翼地包好:“只是久病成医,闲来无事读了几部医书,略知些皮毛。”

  程瀚麟道:“陆娘子过谦,你对这些药材如数家珍,一定是颇有造诣了。”

  海潮也说:“陆姊姊昨晚还说自己什么也不会,这不是懂医术嘛!”

  陆琬璎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手足无措,连连辩解:“真是粗通,聊以自娱罢了,我不擅此道的,不知为何会将药囊给我……”

  海潮见她窘得都快哭了,越发不解:“陆姊姊为何总说自己不好,我看你哪哪儿都好。程瀚麟,你说是不是?”

  程瀚麟一愣,连忙点头如捣蒜:“对!望小娘子说的对,陆娘子实在不必过谦。”

  海潮道:“叫我海潮就是,小娘子来小娘子去的,怪不自在。”

  程瀚麟从善如流:“海潮妹妹。”

  梁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程瀚麟拍了拍脑门:“看我,把正事给忘了。”

  他连忙解开布囊,只见里面是一叠画着鸟篆的符纸正,一块古朴的八卦镜,外加五六两银锭和半贯铜钱。

  程瀚麟拿起八卦镜,只见镜子宝光内蕴,镜面隐隐有青光流淌,宛若深潭微波。

  “这八卦镜看来就是贫道的法器了,”程瀚麟道,“朱砂和符纸大约也不是凡品,可惜在下才疏学浅,不擅此道。早知道就该学学怎么画符。”

  梁夜:“试试鸟篆。”

  “对啊!”程瀚麟道,“我怎么没想到呢!”

  当即取了张黄表纸,从发髻上拔下朱砂笔,咬着笔杆冥思苦想半晌,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只会辨认,叫我凭空写,就……”

  梁夜似乎早有所料,拿起一根牙箸,蘸了点茶水,在几案上画了个篆文:“我记得几个。”

  程瀚麟惊讶不已:“这是‘风’字,一笔也没错。子明何时记下的?”

  梁夜道:“见过便有些印象。”

  程瀚麟张口结舌:“听说梁子明有过目不忘之能,我还以为是坊间的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海潮撇撇嘴:“你快照着写一个试试,水迹都要干啦!”

  程瀚麟这才手忙脚乱地抓起笔,照着画起来。

  笔尖一挨上符纸,便有鲜红朱砂墨流淌出来,程瀚麟右手颤抖,牙关紧咬,脖颈上青筋隐现,似乎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一个符写完,他立即扔下笔,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

  黄色符纸静静躺在几案上,鲜红的朱砂篆文隐隐发着光。

  海潮:“这是什么字?”

  程瀚麟气息奄奄:“风……”

  梁夜道:“试试。”

  程瀚麟学着道士的样子,将符尾在灯焰上点燃。

  符纸立刻化成飞灰。

  几乎是一瞬间,房中忽然刮起风来,灯焰跳动摇晃,帷幔猎猎作响。

  只可惜刚起个头,才片刻功夫,风就停了。

  海潮:“这风怕是吹不动妖怪几根毛。”

  陆琬璎掩口轻咳了一声。

  程瀚麟:“惭愧惭愧,贫道学艺不精。”

  海潮拔出自己的桃木剑,摸摸无锋的剑身,又比划了一下:“不知道对上妖怪,这木剑好不好用,还不如采珠刀趁手。”不过她现在是道士,随身带把刀确实不像样。

  程瀚麟凑近看了看:“海潮妹妹这把是雷击木制成的剑,有辟邪之用。”

  海潮皱了皱鼻子:“总比没有好。”

  程瀚麟看向梁夜:“倒是子明,怎么也没个法器。”

  “无妨,”梁夜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四人便即分了房间,海潮和陆琬璎睡正房,两个男子睡东厢。

  梁夜打发程瀚麟先回房,自己留了下来。

  陆琬璎道:“我去打些水来。”便出了屋子。

  房中只剩下两人,在摇曳的烛火里沉默相对。

  海潮不去看梁夜,盘腿坐着,用衣袖仔细擦她的桃木剑。

  “海潮。”梁夜唤了她一声。

  海潮掀了掀眼皮:“怎么?”

  梁夜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良久方道:“夜里把门闩好,合衣睡,半夜有人敲门别开,若是有事,我会用暗号……”

  海潮打断他:“我不记得什么暗号。”

  梁夜微怔:“从前……”

  海潮:“没什么从前。自家顾好自家。”

  “海潮。”梁夜又唤了一声。

  “还有什么要说的?”海潮将桃木剑放到一边,站起身,“我要睡了。”

  “我不知道三年中发生了什么事,”梁夜道,“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同心协力离开这里。无论如何,我都会送你出去。”

  他顿了顿:“其余的事,等回去再说。”

  回去?回哪儿去?他们哪里还有可以一起回去的地方。

  海潮看了看他的伤腿,语带讥嘲:“就你这样,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不拖我后腿都算好的了。”

  “我不会拖累你,”梁夜注视着她的双眼,“若真到那时,你不必管我。”

  梁夜似乎天生就有这种本事,同样一句话由他说来,总是更叫人信服,用她阿娘的话来说,就是身上有股子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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