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夜深人静之时。
沈明情见首辅房间的烛火已经被熄灭, 便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潜入了他的书房。
打亮火折子，只见书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宣纸上的小字只是他草拟的奏折罢了，没有任何异常。两旁书架上的书本除了四书五经, 便是某些名作家的游记或诗词。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沈明情腹诽。
既然如此, 问题便来了。为何母亲会让她来此处？
细细排查了一遍整个书房，甚至连地面的角角落落都看了，沈明情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没有妄图篡位的计谋, 没有害人的毒物，只有一个重臣该有的东西, 衬得他活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好臣子。
此处不宜久留。沈明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后便退了出去。缩小的身形给她带来了不少好处，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
只是今夜风大，树叶被吹动的沙沙声掩盖了她身后的脚步声。
*
第二日。
江莫逾还在太子府里躺着。沈明情想见母亲一面, 便想到了身居太子之位的江莫逾。午后她便找过来了。
“阿情, 你是来看我的么……”江莫逾的身体还是很虚弱, 浑身没什么力气, 但他还装模作样轻咳了几声，“我无事, 你不必担心……我肚子一点也不疼，头也一点也不晕的。”
小小年纪不学好, 净学些绿茶的话术, 难怪长大之后会变成那个样子。
沈明情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几句，“我知道, 太子殿下最坚强了，阿情最佩服你了。你的令牌借我用一下。”
只听到前半句时江莫逾还疯狂沉浸在“天呐沈明情说自己坚强她还这么佩服我不愧是我”的幻想中，可是后半句话让他洋洋得意的神色僵在了脸上。
“……你要我的令牌做什么？”虽然这样问, 江莫逾却没有犹豫，直接给沈明情指了一个方向，“在我的书案前。我起不来是真的，得你自己去拿。”
沈明情走了过去，如愿看到了刻着蛇纹的太子令牌。
“我今日有事，太子哥哥好生休息，我晚些时候来看你。”
话音未落，江莫逾便只看见了沈明情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酸涩。
沈明情看上去有好多事要忙啊……而她最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好多瞒着他的事，也不像从前般快活了。是因为她的母亲么？
但首辅夫人不是那样的人。他知道。
但他也很想去了解沈明情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回不到从前开心的模样了。
*
地牢。
在未来，沈忠迎也会死在此处，而真真正正怀有异心的人却好似还在逍遥法外，这也是讽刺的一点。或许因果轮回终有报应。沈忠迎为了他的算计害死自己的妻子，而他最后也和妻子死在了一处。
真是恶心。污了母亲转世的道路。
凭借江莫逾的令牌，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敢拦沈明情，而沈明情也在地牢最深处见到了母亲。至于最深处……谋害太子是重罪。而经过沈忠迎和李太傅那一番说辞，并无人怀疑首辅夫人谋害太子一事的真假。
毕竟谁敢和那两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叫板呢？无论是真是假，上头的人说是真那便是，说是假……也没人敢说。
“沈小姐，到了。”狱卒在将沈明情带到母亲的牢房前还特意细细检查了锁头是否完好，“您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不然小的也不知道如何与大人们交代。”
“好，麻烦你了。”
狱卒在行了礼之后退下了。沈明情瞧着围栏后的母亲，哪还有往日的雍容华贵美妇模样？但是唯有那双低垂的眉眼还是亮的。
沈明情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回忆并不多。回到原主小时候，也只见过母亲一面，但她身上温和的花香和带笑的眸子却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娘，女儿来看您了……”
母亲闻言急切地站了起来，手指穿过铁栏杆的缝隙轻轻握住了沈明情的手，“情情……娘好想你。这几日可有好好吃饭，按时休息？娘不能在你身边了，情情也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么？”
母亲在见到沈明情的那一刻，心里的担心与忧愁一下子便有了出路，让她一遍遍叮嘱，却还是放心不下。
“女儿明白的。”沈明情也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或许是血缘作祟，她竟隐隐有了要落泪的感觉，眼睛发酸。但她的灵魂分明和眼前的憔悴妇人没有半分关系。
这位母亲向来是如此么？被丈夫冤枉入狱，在见到女儿这个救星时的第一反应却是关心对方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让她帮自己离开这个充满绝望的地方。
或许母亲是真的对她很好吧，才会让她这个“局外人”也忍不住动容。
“女儿想救您出去……”
这句话是她被控制着说出口的。但也是当下的沈明情真心想说的话。
“不必了，情情。你救不了我的。”母亲却这样说，“我早就料到沈忠迎终有一天要对我下手。况且未来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幸免于难。”
……母亲早就知道么？
似是看出了沈明情的疑惑，母亲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现在对你说这些实在是太早了。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太子是你的依靠，你一定不能离开他，也不能叫他放弃你。再往后说，母亲也不方便了。”
“因为太子哥哥身份尊贵么？”
“是。太子此人和他的母亲以及你的父亲，绝对不是一路人。你只需要记住，父亲是坏人，皇后是坏人，而太子如果和你在一起，始终对你不离不弃，他就是好人。”
现在的皇后也就是未来的太后。
母亲应当是看透了江莫逾的本性纯善，不会和太后首辅为伍。而首辅或许从一开始就图谋不轨，母亲和他在一起久了，也渐渐看出了端倪，只是不敢说，也不会和小小年纪本该无忧无虑的沈明情说。
但是让江莫逾做她的依靠？
沈明情不愿意这样，最后也并没有这样。
母亲终究活在这个时候，只以为她们女性只能依附于更强的男人，让他们做自己的靠山。但她沈明情只想和江莫逾并肩。
就如同未来她与江莫逾二人联手开创盛世一般。
“母亲的话，女儿听懂了。但女儿觉得若光靠太子哥哥一人也难以与旁人抗衡。女儿在想，我与他是朋友，难道不该和他相互扶持一起成长么？”
沈明情回忆起未来会发生的那一切，看着和自己与江莫逾一同击垮首辅的地点，笑容坚毅。
“若未来真的要与他们交锋，女儿绝对不会是躲在太子身后的那一个。母亲今日的仇，女儿会亲手回报。”
地牢中一片寂静。
过了半晌，母亲才终于反应过来沈明情在说什么。但她并未说出任何一句打击的话语，哪怕这一切超出了她的认知。
“情情说得对。情情并没有比任何人差，为何要依附于旁人呢？”她有些艰难地往前伸手，透过铁栅栏抚摸沈明情的发丝。
“母亲会在天上看着情情为我申冤的。”
母女二人紧紧牵着对方的手，替彼此传递着体温。
直到半晌后，母亲才正了正神色，“但还有一事，你必须知晓。”
她低下头与沈明情平视。
“那日没说完的话。你父亲书房中有一处密室，通道口在他案几的地毯之下。钥匙放在门口的花坛里，与树枝长得相似，要仔细辨认。”
“好……母亲可知道密室里面有什么？”
“我并未进去看过。你若要下去，记得万事小心，最好带上信得过的人。只是这偌大的府中都是你父亲的亲信……”
“无妨。母亲莫要担心。”沈明情给母亲送去安抚的眼神，“女儿绝对不会贸然行动。”
*
深夜。
沈明情还是贸然行动了。虽说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但可笑的是，偌大的首辅府，并无任何一个人值得她信任。她想着自己在未来也经历过如此多大风大浪，独自一人下密室也并不是不可以。
方才在下午回府后，她先是借着小孩子的心性，假意在书房门口的花坛旁摘花，还真的摘了满满一束送给沈忠迎。
而实际上她已经找到了钥匙，格外顺利。
夜晚，她也靠着昨夜的记忆寻找到了一条从自己的小院到沈忠迎书房最快的捷径。那条小路十分黑，九岁的小女孩沈明情不敢自己去，但是二十四岁的沈明情敢。
书房中。
要不然怎么说是沈忠迎最宝贝的地毯呢？原主对这地毯有印象。有一回绿儿给沈忠迎送粥，粥被不小心打翻，绿儿想要帮沈忠迎擦地毯时还被他训斥了。当时借口害怕绿儿笨手笨脚弄坏地毯，沈忠迎千金之躯硬是自己把它清理干净了。
原来是因为地下另有乾坤啊。
钥匙在来的路上顺手被拿到了，沈明情也顺利下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