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机器人有了雏形。
那是一个比她高的机器人, 长相也很好看，如果是个活人一定能俘获不少女生的芳心吧。不过沈明情想，这个机器人是她一个人的, 她才不要分享给别人。
给机器人刷上颜料, 穿上偷偷买的男款衬衫, 它长得和真人已经没有差别了。
“……你怎么不会说话啊？”
机器人没有反应。因为他只是一堆铁皮而已, 空有人的外貌，人的衣服, 和一个期盼它能陪伴自己的主人。
*
沈明情很有钱。所以她请来了研究所的人。
“帮我让他有人的思维吧。”她发号施令。
让机器有人的思维？太荒谬了。但是研究人员看着眼前这位小小年纪拿着一叠银行卡的小姑娘，谁也不敢还嘴, 也不想打破她虚无的梦想。
所以他们给机器人接入了AI, 说它现在已经有人的思维了。
沈明情这个时候才十二岁，她相信了, 给机器人起了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你就叫‘江莫逾’了。”
“好的。那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沈明情。”
“好的，情情。”
……
然后“江莫逾”就不说话了。
沈明情虽然觉得这个机器人笨笨的，但她只告诉自己, 因为江莫逾刚刚才“出生”，还需要自己教他更多更多。
空荡荡的别墅了始终只有他们两个。平常沈明情不对江莫逾说话时，江莫逾就坐在她的床边，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的虚无。
“江莫逾，你在做什么？”
“我在发呆。”它如实说道。
“别发呆了，现在是中午，该吃饭了。你要吃什么？”沈明情忘记了它是机器人，不用吃饭。
“抱歉情情，我不用吃饭。”
“……哦。”沈明情转身，自己走向了厨房。
十二岁的孩子个子矮。她今天想吃面，但是面被放在了高处的橱柜里，她拿不到。于是她小小的个子自己搬来了椅子，踩了上去，手高高举起，要去够高处的面。
但是一个重心不稳，她摔了下来，手肘重重磕在了桌角，很疼很疼。
“呜呜呜……”她哭了起来，但是爸爸妈妈不在，没人能来安慰她。
她想到了江莫逾。江莫逾一定听见她哭了，但是他没有出来，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关心自己么？因为委屈，她大声喊江莫逾的名字。
“江莫逾——！”
“我在，情情。”江莫逾只有在听到主人喊他的时候才会被唤醒，因为他是AI，只接收入类的指令，没有自己的思维。
走出房间后，江莫逾看见了地上的沈明情，识别出了她现在在哭，可能是因为疼痛。又看到了高处打开的橱柜和橱柜下的椅子，他推算沈明情可能是从高处摔了下来，才会疼。
这个时候，作为“朋友”的角色，它应该去安慰沈明情。
于是机械手臂轻轻托起了沈明情受伤的手肘，“很疼么？别哭了，我去帮你拿药。”
这是格式化的回复，但是对于疼痛中的沈明情来说，是温暖的话语。
“我不要你给我拿药……我要你抱抱我。”
她搂住江莫逾的腰，整个人缩进了它的怀里。它的怀抱很硬，因为它是机器人。但它的怀抱又很软，因为它穿着人类的衣服。
但是它没有心跳。
它没有心跳……它不是人。
*
要让机器生出心跳，该怎么做呢？高中时的沈明情在思考这一点。但她已经长大了，她知道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注定不会成为真人。
身侧坐着江莫逾。江莫逾是她的同桌，机器人同桌。学校接受了沈明情家的捐款，自然不会阻止她放一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做同桌。机器人接入了AI的脑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会影响沈明情学习的。
“你是AI吧。”
过去的十年，沈明情没有问过江莫逾这个问题。她只想把江莫逾当真人，当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自动屏蔽了任何“你朋友的脑子是AI”这种话。
江莫逾也承认了。
“没错。我是你的专属AI陪伴者，江莫逾。”
“……”
沈明情别开头，继续听课。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她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能只有一个机器人。现在她长大了，不需要父母时时刻刻陪伴，也有了别的朋友。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AI？
……
但它是江莫逾。陪了她十年，最孤独的那十年。
下课铃响了。沈明情习惯性地起身，不需要自己收拾，因为江莫逾已经把所有的书本放进了沈明情的书包中，背在了自己身上。
“晚餐想吃什么？”江莫逾问，“还是三文鱼么？家里的吃完了，得去超市买一点。”
这样的对话也重复了很久了。江莫逾无疑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一个真实的，陪她走过了十年的，无可替代的人类。
“那就去超市吧。”沈明情牵起江莫逾的手。
硬的。是铁皮。她笑了笑。
“你觉得自己现在有百分之多少像人类？”她突然这样问。
AI大脑开始思考，最终得出的答案是，“你认为我百分之多少像，我就百分之多少是。”
滴水不漏，但偏偏漏洞百出。
如果他是个人，就不会把决定权放在她身上，而是会有自己的思维，认为自己就是人类吧。但偏偏，他对她永远这么顺从。
因为她是制造者，是主人。
没意思。
*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爸爸妈妈却回来了。客厅里，爸爸妈妈把沈明情从房间里拉了出来，还忍不住往她身后多看了几眼。
“那个机器人呢？还在我们家里？”
沈明情点点头，“对啊，有什么问题么？”
妈妈闻言却如临大敌，压低生意警告沈明情，“现在科技发展这么迅速，机器人都容易生出自我意识！那堆铁片趁早丢掉吧。免得到时候节外生枝。”
爸爸也在一边附和，沈明情却不以为然。
生出自我意识？如果真的会有，那么江莫逾早就如她所愿变成人了。十年这么久，他还是之前那副样子，怎么会生出自我意识呢？
“到时候再说吧。你就当我往家里摆了个男模。”她随口敷衍，妈妈一脸嫌弃，“怎么说话的！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迟早有一天我把你那个‘男模’丢掉……不过我们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个。”
妈妈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护照，“过几天和爸爸妈妈去英国读大学。”
她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似乎觉得只要他们说了，沈明情就不会不答应。
毕竟沈明情一直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
沈明情看着桌上的护照，果然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问：“过几天？三天？”
“不，没这么久。爸爸妈妈在国外还有项目呢，这次也只是抽空回来带你的。后天就走。”
“后天啊。”
也行。
她点了点头，自然地服从了父母的安排。而妈妈却不忘补充：“你那个机器人就放在家里，带不走的！让它自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也不会‘生’了。”
沈明情还是点头。
父母的决定，她无权干涉。毕竟从小到大自己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就连做这个机器人的钱也是他们的。
机器人就是机器人，无法生出心跳，变成活人。
*
房间内。
“情情，你回来了。”
江莫逾现在已经无需语音唤醒，而是察觉到沈明情的气息自己就开始动作。他接过沈明情手中的护照，本想帮她收拾到包里，却看了这个红色的本子半晌。
图像投射到知识库，他问道：“你要出国么？”
沈明情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
“要去哪里呢？去多久？”
“去英国。我妈没说，但或许是一辈子吧。”
她刚说完这句话，就咬紧嘴唇去偷看江莫逾的表情。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依旧执着于从江莫逾身上看到一丝属于人的情感。但她明明确认了江莫逾只是机器人而已，有必要么？
江莫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可能在思考。沈明情不死心地走过去。
“如果你让我留下来，我就……我就考虑一下！”
而江莫逾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只是做出无可挑剔的暖男表情，“情情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想做就去做，不要为了任何人留在原地啊。”
“……”
这就是江莫逾。
第60章
沈明情笑了笑, “你说得有道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活，当然不能为了一个人留在原地。而且……对方还是机器人, 根本没有心。”
恶毒的言语脱口而出。沈明情这样说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回头看江莫逾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