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乔安第一次从宋司廷面上看到这般不同寻常的神情。
空白。
如同陷入一片虚无混沌之中的空白。
良久,良久。
此时正行走在酒楼外,过往人来往,在乔安的视线余光中,其他人的移动更衬得宋司廷矗立不动如僵直玉化。
他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在一贯的杀戮之中,沾满血迹与杀气,满是锋芒,然而却在瞬息之中悉数散尽。
此前种种一切尽数化作齑粉,不再重要。
乔安不敢再看,心思说不上的复杂,这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
少夫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寻郎中,为什么要那么问,她有什么秘密,才会引发公子这样强烈的反应。
良久,不知他们面前走过多少人马车辆,宋司廷一言不发,上马回府。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矜贵高洁,强大中却透着无法看透的孤寂。
让人怎么也看不懂,哪怕他们这些从小跟在宋司廷身边长大的人也看不懂。
不过乔家兄弟早已习惯。
他们不懂,是存在天堑般的差距,是因为宋司廷有着常人没有的智慧,无人可懂的心念,也造就了一副强大坚不可摧的身躯。
少夫人所说虽然重要,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没什么危害,毕竟宋司廷的身体不错,任哪位大夫来看也没什么问题。
看主子现在恢复得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了,那就不是大事。
从表面上看哪里看得穿宋司廷心里在想什么,他早已习惯将一切都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透。
重重的秘密,早已让他的躯壳化为一潭死水,黑水。
宋司廷无法平静下来。
心里平静不下来,表面上可以装作并不在意。
之前宋司廷猜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只是不敢去想,得知晏棠问郎中的话,缘由如何,再不疑有它。
没头没尾的,晏棠让郎中给他看身子,问他们他有没有内疾,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上一世死得突然,猝于心病。
每一世,宋司廷的死因都不同。
起初因为防得不够严密,死于他人陷害。
后来宋司廷杀光了那些有权有势拿他当眼中钉的人,也排除一切意外。
人祸解除,可从第九世开始,又出现“天灾”。
在第十五世,更是平白无故中,短短时间心脏剧痛,无力回天。
这一世,在十四岁那年醒来,是宋司廷最痛苦的一次重生。
他知道了,不管如何努力,他都逃不过死在二十四那年的命运,他是必死之人。
改变不了的事不必纠缠,这一世,他要做的事是确保自己安稳活到早亡之前,尽可能多的做事立功,为身边的人铺路。
这也是宋司廷的大业进度最快的一次。
他要在死之前,协助皇帝挽救晋朝积弊已久的将颓之势。
然而,最大的变故出现了。
晏棠也重活了。
从她只关心自己五脏有没有问题的情况,能看出她只知道这一种死亡。
她从上一世而来,是宋司廷重活的第十五次。
天黑沉沉,像是整个天穹即将尽数倾盖而下,无边际的黑幕中没有星光。
然而在宋司廷看来,明天却像是久违的好天气。
他回府时,晏棠早已经回来许久了,她把带回府的豆腐之类的吃食给暨霄居送过去一份就回了自己房中,魂不守舍地沐浴后,蜷缩在床角。
她去找了许今昭,问她:“如果我想生个孩儿傍身,该怎么做?”
许今昭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她现在还记得那个眼神。
她揶揄说:“小榆木脑袋终于想通了?”
前一世宋司廷死后,她不止一次听许今昭说过,如果在他死前能怀上身孕,有个自己的孩子,无论是男还是女都好,都会比现在好不少。
子嗣的延续就是希望的延续。
原本许今昭与魏世子很恩爱,自从有了嫌隙,不如从前那般和美之后,许今昭有儿女陪伴,日子也不难过。
有她耳濡目染,就算晏棠对此事没什么想法和执念,也相信了,若有个孩子她会好很多。
她捏着许今昭的袖子晃了晃:“那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做?”
“你呀!先弄清楚宋司廷是什么人啊,如果他不堪托付,你还是早做打算。”
“好!马上就去查。”晏棠再三保证。
“你想要孩子还不简单?生得如此貌美,身子也美,我是女子都喜欢你,更何况男的。”
许今昭让她凑近,两人咬着耳朵说话,给她出了许多主意,听得晏棠面红耳赤。
此事她在床上滚来滚去,回想那些话,羞得脚趾蜷起。
正想着,宋司廷回来了。
滚到床铺中间的晏棠听见他回来的响动,远离床边挪了又挪,贴着最里面的床幔缩着不动。
她连听到宋司廷的脚步都惧得想往后退,怎么勾引他?
不着急,还没查清楚呢,得先弄明白他的人品值不值得她诞育后代。
不过,晏棠之所以跳过这个事开始琢磨生个小宝宝的事,源自于她潜意识地觉得,宋司廷不是因为那些原因不碰她。
有可能他就是不能人事,才耻于此事。
她问许今昭:“要是他不能行呢?”
“他不能行,你就霸王硬上弓,自己坐上去要。一文钱还能难倒英雄汉不成?咬着牙忍一忍就过去了,就当被棍棒打了几下。不能行的男人也就几下,不磨人的。”
想着这些惊世骇俗,充满许今昭泼辣风格的话,听着由远及近即将穿过屏风和门扉的宋司廷的脚步,晏棠的脸唰的一下又红又烫。
她面朝床幔,她们的喜床一侧靠着墙,她把脸颊隔着床幔贴在墙壁上,借冰凉的墙壁降温。
脑袋后面,宋司廷的脚步来到床前停下,却没听见他掀开衾被坐上床的声音。
静悄悄的,停顿了许久许久。
他在干什么,怎么没动静啊?晏棠又不敢回头看。
宋司廷不会在盯着她看吧?
他为什么盯着她看?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下午在河边她赌气走开的事,她做得不好。
还是觉得她耽误了他的时间,害得他险些误了大事。
又或者是不喜她随意安排事情,让他看了江湖郎中,他不高兴。
越想头皮越麻,身子越僵冷,之前沸腾的热血瞬息冷凝。
晏棠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但是脑勺后面那一动不动的动静依然没有改变,站在床边的人仍然站着。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床幔内侧,看到烛火打在宋司廷高大的身影上,拉出长长的黑影,正好盖住床的右面,让晏棠面前的这一片床幔都隐入黑暗之中,包括晏棠自己。
宋司廷的黑影像一个匍匐的巨兽在虎视眈眈,将她整个人吞拆下咽。
晏棠忍不住打个哆嗦,咬牙忍着。
他在干嘛?
他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在宋司廷还没进来之前,晏棠回想和许今昭的谈话,畅想了一番,事实做不做得到另说,想象中,她信心满满豪情壮志。
二人夫妻身份,即便不是日日相见,夜里也同床共枕。
近水楼台,她若想摘这皎皎白月,只要肯下功夫,并非移山填海。
晏棠已经想到了自己肚里揣崽,六月怀胎饱满喜庆,充满希望的模样。
可宋司廷一回来,站在床边看她,凉飕飕的后背即刻将晏棠打回原形。
一蒸笼扩散开的热气,袅袅升腾的希望,在冷气的压制下云散雾消干瘪枯萎,如同抱着膝盖缩在墙边的晏棠,成了小小的,形单影只的一团鱼肉。
上一世的几年夫妻光景,她并不是完全没有尝试过与宋司廷示好,看到别人夫妻恩爱鹣鲽情深,晏棠也羡慕。
一同乘马车时,她偷偷碰他的手。
极少数的时候,宋司廷留在院子里,和她在一个屋,她会盯着他瞧。
可宋司廷就像一块又冷又硬的浑圆大石头,不仅咬不动,还不知从何处下嘴。
她碰他,他把手挪开。
她看他,他目不斜视,毫无波澜。
晏棠面皮薄胆子小,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抗拒。
小小试探过后,得不到什么回应,她就不往宋司廷跟前凑了,反正她也不喜欢他。
印象中难以接近的石头,寡淡冷漠,如今活人站在面前,比记忆中的更不招人喜欢。
装了满腹的想法消散无踪,晏棠没了主意,她连转回头去看他一眼都做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僵硬,脖颈沉重。
何谈主动坐在他身上索要?
下次见到许今昭,晏棠要对她说:“你说‘这有何难’,我要说,这很难。”
她宁愿待在婆母身边挨说教,被指责。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身后的人如一堵墙,一杆旗帜,一语不发地望着昏黄光线下,床上那团不明显的蜷缩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