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禁欲夫君早死前[双重生]_午时雨【完结】(17)

  他说着,便顺势瞅了宋司廷一眼,盯着他的眉骨和头上,小声说:“从前没发现,宋相的骨相如此清越。”

  寥寥几个字,便调出了宋司廷想听的话。

  骨轻骨重的事并非他听谁说,是为了套话编撰的。

  若直接问话,旁人或许警惕,或许不答,或许有所保留。

  可说了错的话,懂行的人八成都会反驳。

  一旦辩证,他便能得到答案。

  宋司廷的马在后面被乔宁牵着,他和赵司命一路步行,走得不快。

  说到摸骨,赵司命手痒了:“老朽冒犯,能否摸一下宋相的头骨?”

  宋司廷停下脚步,低头弯身,让他摸了几下,问:“如何?”

  赵司命笑说:“宋相额骨饱满,颞骨高挺,生就是聪明人的脑子。前途无量,绝非凡品。”

  宋司廷静心等着,等来的却是几句普通的夸赞,且看赵司命的神情,没有难以开口的支支吾吾,说明没有隐瞒,他所说的话都是他摸出来的结果。

  要么摸骨称命是伪说,要么他的玄机不在于此。

  新的希望断裂。

  宋司廷早已习以为常,只当闲话,又与赵司命闲说了几句其它的话,绕了开,没再提及。

  他努力了十几世都没能解决此事,只有昨日的郎中婆婆说中了他的命运。

  短短八个字,没有后续,前路仍是一片迷雾渺茫,还得继续像从前一样,提防自保,断绝一切危险,再寻名医探查心脏。

  在第十三世之前,宋司廷的身体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不排除是从前没人能查出来。

  可能是他早早死于其它原因,身体问题没有爆发,不能武断地定性为,为了让他死所增添的额外突发情况。

  若能避免,即使有新的死因,再杜绝,再排查,一个又一个轮回,总有死因用尽的一日。

  除非他的轮回断绝在某一次,再无重生。

  但倘若心病药石无医,他将彻底被留在二十四岁这一年,那么他只能尽其所能,倾尽所有,挣得财富、地位、功绩造福家人,让她们在他死后能衣食无忧,不受欺凌。

  能让家族人丁兴旺,宋家后继有人。

  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晋朝再续百年国祚。

  *

  文德殿,百官参政。

  有地方奏报,关中,黄河以西、陇山以北,囊括的四州连年减产,赋税亏空,换了两任地方官,然后一年比一年收缴的税少。

  工部林尚书求旨:“陛下,此事亟待解决,商讨一个妥善的法子。”

  惠帝李孝长长叹口气:“折子己看了,年年都是这回事,往年连减赋税,却还是亏空。是该由工部主持,想个长久的法子。”

  林尚书汗颜:“陛下,西北人口凋敝,天灾不断,田地荒芜,种不出粮食,因此减赋税治标不治本。依臣所见,与其一再减赋税,不如取消口赋、算赋,划分阶层加重赋税,多加乡绅地主的赋税,便能补齐亏空。”

  众位大臣默默听着。

  林尚书提议区分收税,这法子实行下去麻烦了些,不过却能解决税收不够的情况。

  有了税收,国库才能有钱。

  李孝正要答应,却听闻下方站在他左手侧,那年轻却老练沉稳的丞相开口:“惠皆自出,利终归主。赋税压榨富人,富人压榨穷人,加给地主的税,最终还是会落到百姓的头上。人口凋敝,地广人稀,最该做的不是顾及那赋税,而是要让百姓劳有所得。土地归得他们自己,人人多劳多得,人口与赋税在经年后,都不成难题。”

  此话一处,满朝哗然。

  然而没人敢直言反对,都在窃窃私语。

  宋司廷说的道理是没错,可如此去推行,没有十年二十年都无法平顺,这十年的赋税如何解,乡绅如何处置,改制之后地方的动乱如何管控?一应问题颇多。

  有不少老臣都凝眉摇头。

  宋司廷乃惊世之才,思想活络,常有创世之举。

  然而每每都是翻天覆地大动干戈,实在冒险。

  晋朝国库空虚,根基并不稳固,若太让利于民,国家就难以为继,后患无穷。

  抗议声太多,李孝只好安抚说:“此事再议,诸位大臣对此事有何见解,都可写奏上折,再作商议。”

  宋司廷不赞同:“能传到朝廷,此事远比上奏更危急,不可拖延,陛下还是早做决定。”

  李孝左右为难,一边是扶持他即位功劳最大的能臣,一边是多数大臣,且他的提议实在凶险。

  他挥挥手:“爱卿,让朕再想想。你莫急,此事由工部商议。”

  宋司廷寸步不让:“陛下因循守旧,绝非幸事。”

  李孝脸色难堪,却哑口无言,起身离了皇位,只留下一句满是疲惫的话:“爱卿清净休息几日,待朕想想再议。”

  ……

  这一对共患难互信任君臣,头一次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起了争执,闹了不愉快。

  皇帝那句“清净休息”,说得委婉,人人都听得懂,是罚宋司廷闭门思过。

  此事非同小可,当日参政的官员人人议论,风声走漏,京中一些官员家眷也都知道了。

  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奇丞相,自新帝登基以来,大刀阔斧,改制、出兵、变法,使得政局动荡,然而强至则通,屡屡立功,名头越发传奇。

  如今他有意大改土地制度与赋税制度,动了国之根基,听闻此事的人无一不惊。

  宋司廷回了府后,第二天,姚芝辛也提及此事。

  “廷儿,你竟有动土制之抱负?”说起此事姚芝辛都心惊肉跳。

  古往今来的土制改革,哪一次不是历时弥久、兴师动众,艰难盛世之时是如此,更何况以晋朝如今的局面,更难以支撑。

  宋司廷答:“嗯,是正在商议。”

  这件事是他从前想做没来得及做的,是晋朝遗留的沉疴,若不改,短时间没什么问题,但是最终会慢慢拖垮一个泱泱大国。

  不破不立,舍不得眼前小利,如何长远?

  因此在此事上他寸步不让,力争改制,反对的老臣太多,不是从前能够凭圣恩一力推行的时候。

  姚芝辛在后宅,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也能感受到局势紧张,风雨欲来。

  晏棠在一旁听着,努力搜寻上一世的记忆,似乎只说改赋税,没有动过土制。

  这几日宋司廷早出晚归,没怎么见过他,她的计划停滞不前,渐渐已找不到当初脑中豪情壮志的感觉了。

  因为他常出入宫里,也没机会调查他是否在外头养了人。

  提及改制,姚芝辛劝他不要一意孤行。

  “即使陛下再信重你,反对的朝臣太多,若不听你的,君臣嫌隙。听你的,困难重重,施行中有什么问题,你都难辞其咎。工部尚书林大人做了二十几年的尚书,以他的建议,赋税可恢复正常。”

  平素少言寡语的宋司廷,久违地多了话。

  “民之根是国之本,不同朝代的百姓却皆是百姓。若只顾短短两三年亏空,耗尽气数,难以转圜。若釜底抽薪,短时间困难重重,却能逆转局势,起死回生。鼠目寸光的人,难当大任。”

  姚芝辛睁大了眼,捂着胸口安抚动荡的气息:“怎能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哪怕知道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亲信,跟前也没多少下人,她还是往外看了看。

  无论晋朝在与不在,换了朝代、换了君主,百姓依然是百姓。

  他想要的,是国祚的延续。

  国泰民安,实则应该是先民安而后国泰。

  晏棠本来认真听着,眼观鼻,鼻关心,忽听一句“晏棠听了点头是为何意,你有什么想法?”

  听到的当时,她因为走神没意识到那男声是与她说话,缓了好几息,又觉得安静得不对劲。

  一抬头,看到两双眼睛盯着自己,才反应过来宋司廷是在问她意思。

  晏棠有些语塞,又奇怪,她刚才点头了?

  既然宋司廷说她点头了,那她应该是无意之中赞同了他的话,所以点头认可。

  宋司廷问了,她便试探着说:“若加赋税,只怕乡绅地主不会心甘情愿地拿出自己的银钱,最终吃苦的还是百姓。百姓吃了苦,日子不好,民不聊生,人口难以丰容,也容易起义。”

  姚芝辛听得耳目一新,深深看了晏棠两眼。

  奇怪,她今日说话像换了个人似的,谈起国家大事来说得恰然自得。

  她和宋司廷都觉得分阶层收赋税只是表面功夫,做不得长久。

  晏棠说时,想着的是上一世未来的发展,说的都是自己记得的实话。

  她说话时眼帘下垂,望着石砖,说完一抬眸,撞上宋司廷的眼睛,心突地一跳。

  他看自己的眼神,让她一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

  宋司廷有一双似乎能够洞悉一切的深邃幽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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