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昭说着,面上的笑淡淡的,言辞之中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气概。
柳原宁不再说了,李兰漪也坐下,另有人起了别的话头,此事便盖过了。
晏棠默默地受益匪浅,又崇拜许今昭,她说的话一个字也没错。
许今昭通透豁达,是众人的榜首,晏棠揣着满心的敬佩,想要瞻仰她的昭昭,一转眼,对上的却是一双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晏棠心里错了一拍,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
许今昭侧身凑近她,低声问:“哪个娘子?叫棠儿的娘子吗?”
她揶揄得晏棠不好意思,低声承认:“是我。”
许今昭却不让她再说:“待会吃完午饭,我们俩私下里说。”
她听出来晏棠说的都是她自己,不知她遇到了什么问题来找自己,估计也是想求得她的帮助,当面说这些不好。
与此同时,在酒楼外,一行异族人和鸿胪寺官员还未离开。
蒙拓王子问:“刚才那位夫人是谁家的夫人?”
徐少卿以为他没听懂,听他问,知道他明白晏棠不是未出阁的姑娘。
徐少卿擦一把冷汗:“哎呦,王子您别问了,那是丞相夫人。您若想娶个中原姑娘,京中有许多闺秀,您也可求陛下赐婚。”
“我是觉得她好看,比咯斯草原的格桑花还好看。你们京城里应该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姑娘了。”
一群臣子暗暗擦汗,只祈求这位大王子别再说了。
汉人和他们异族人想得可不一样,任谁听到,都觉得他在觊觎人家的夫人,要是让丞相知道可就麻烦了。
玉山楼的菜宴经典,却没什么新意,这些年来来回回就吃那几样,众人浅浅吃了一些安抚五脏庙,剩了不少。
又或者是饭前谈的话引人遐思才没多吃。
吃罢饭后,在外聚了一上午,众人也都累了,纷纷告辞回府。
和许今昭说好还要再密谈,晏棠和她一起与众人一一告别,二人转道去茶苑,要了个临窗挨着花园的雅间,婢女婆子都守在外面,只有两个人自斟自饮。
晏棠娴熟地拿起茶壶洗盏冲茶,许今昭坐在她对面也没闲着,打趣说:“你堂堂丞相夫人,该是我给你倒茶才对。是我就算了,换了别人,你可得改掉你这个照顾人的坏毛病,架子不要太大,但也不能没有。”
“知道了。”晏棠最信服许今昭,她说什么她都听。
许今昭盯着她的手势,不由想到,外人都看晏棠不大灵光,温吞胆小,木呆呆的。
她与晏棠玩得好,总像是她照顾晏棠,但其实会照顾人的是晏棠。
她说什么,晏棠都听得认真,也听她的话,从不反驳。
这种照顾并不是鞍前马后,事无巨细,而像温泉一般,包裹得细腻无声,是无意之中责任的承担。
晏棠也从不责怪他人,对他人从不抱什么希望,没有期许的压力。
与她认识,许今昭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但许今昭这人挑剔急躁的性格,和谁相交,包括家里人、身边人,都有不满之时,唯独晏棠,温吞是温吞了点,其它不满却从没有。
从前许今昭没意识到,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喜欢晏棠的相貌才和她走得近,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常常深思,观察,像品一杯味淡却齿颊留香的茶水。
见晏棠有烦恼,许今昭比自己同楚奕垣闹了不快还着急:“说吧,遇到什么事了,和宋司廷吵架了?”
她提起这事太快,晏棠拎茶壶的动作一顿,整个人气势顿时不同,如一朵花进了火,霎时被烤得萎靡不振。
许今昭好笑,来了兴致,手肘撑在茶案上身子往前探:“看来不是一般的吵架?”
这几个字,让晏棠想到自己什么也没想,冒冒失失一把握住宋司廷的画面,脸又唰一下红了。
她不会骗人,这事又不好直接说出口,她只能简而化之,把来龙去脉也说清楚。
“我派人查了宋司廷,外面没有异常,也不花天酒地。就主动,主动…主动抱了他。”
以许今昭对晏棠的了解,抱抱已经是很过分的了,她能干出来的顶多也就是抱抱。
要是别人脸红成这样,许今昭会往更严重的事上想。
换成晏棠,她觉得是她胆子小。
许今昭道:“没见过世面,抱一下都脸红心跳。”
晏棠忙不迭点头。
这么说倒也没错,抱是她抱的,其它都是意外。
许今昭问:“他因为这事生气了?”
其实晏棠不确定,她只知道宋司廷走了,然后就出府去了,没再见到他,她如实说了。
“那就不一定是生气了,待你回去再看,如果他不搭理你,你就趁两人单独相处时撒个娇。”
“怎么撒娇?”晏棠不会撒娇。
“这还不简单?不需要说对不起,你就扮可怜,说你只是想促进夫妻感情,想同他亲密一些,最好挤两滴眼泪。男人最招架不住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许今昭说的每一句话晏棠都觉得很有道理:“好,我回去试试。”
说完这个,许今昭更来精神了:“你总算是想通了,开窍了,知道为自己打算了。刚才柳二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是实心话,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想要什么只干等着是没用的,只有靠自己争取。你有如此美貌,得天独厚,那宋司廷无非就是聪明些,站对了队,他凭什么不喜欢你?”
每次说起宋司廷,外人口中奉为谪仙,旷世奇才,其他人望其项背的人,在许今昭嘴里被贬得一文不值。
他身份地位再高,晏棠都是他的妻子,对许今昭而言,宋司廷没有起到丈夫的作用,便是无用的人。
他不亲近晏棠,不和她圆房,是许今昭最不能忍受的。
从前她咬定宋司廷有外室,听晏棠说查了他没有养外室,她又笃定地说:“其实他是有隐疾吧?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如果是这样,你不要伤心,不要觉得是你冒犯了他,也不要再尝试了,你就做好你金尊玉贵的丞相夫人,跟你婆母说,抱一个旁支的孩子计入正房名下,养在身边。”
她说什么晏棠都点头,都听进去了,不过抱旁支的孩子来养这个事,并非那么好实现。
上一世宋司廷死后,姨母姚少荣也曾提过几次,让姚芝辛从旁支抱个孩子过来,养在晏棠名下。
姚芝辛起先答应了,后来却没有施行。
晏棠曾问过姚芝辛,姚芝辛说“哪个孩子不是娘亲的心头肉,我做不了这等让别人母子分开的事。”
此事晏棠内心触动极深,姚芝辛经历过两次生离死别,与夫君和孩子天人两隔,她不愿作为罪魁祸首分离别人母子。
即使身份再低微,哪怕是旁支的一个妾,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姚芝辛曾说,佛说一切皆天意,宋家大房的香火断了,是天意。
不过,抚养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这事会不会有改动,不是现在的晏棠能够预测的,因此她只是先答应下来。
而宋司廷究竟是不是有隐疾,她隐约直觉,应该不是。
如他所说,是他心里有疾病,厌恶男女之事。
或者说不想同不喜欢的人做那么亲密的事。
这件事先不能下定论,只能在晏棠尝试之后才能知道。
两人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完,临到分别之前,许今昭还压低声音小声嘱咐晏棠:“你这脸蛋,这身段,莫要辜负。但凡那宋司廷正常,你随便施展都能迷死他,保管他谁也看不上眼。”
“我,我努力。”听了许今昭的一通夸赞,晏棠也长了不少信心。
回到阆院,她在西苑墙角下的花池停驻,低头对着水面倒映的容颜,左右看看。
粉面桃腮、发如乌雪、肤如凝脂。
自己看习惯了不觉得,从小到大别人说过她傻,说她愚钝,脑子转不得弯,但从没人说过她不好看。
连那般难以接近高山之巅的宋司廷都说不讨厌她,如若不然,也不会娶她为妻。
是了,她该好好发挥她自身姿容的优势。
晏棠在小池边照了好一会儿,一抬头,宋司廷竟在回廊廊架下下棋。
之前怎么没看见?许是她分心了。
晏棠抬头,宋司廷没在看她,但是两人正对着面,她在这儿站了又很久,该被他看到了。
晏棠心一慌,下意识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走,走了几步,想起柳原宁她们说的话,又停下来。
宋司廷在那廊架下下棋,冷风吹着,应该挺冷。
有奴仆照顾,但她也可以嘘寒问暖。
晏棠深吸几口气鼓励自己,领着婢女们去茶房,煮了一壶热热的蜂蜜陈皮姜茶。
这是她第一次带着目的主动为宋司廷做什么。
人心里不能藏事,尤其是她,一藏事,心态就变了。
婢女要端托盘,晏棠亲自端着,里面装了热汤,走路就慢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