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的视线停留在他胸口的衣袍纹样,迟迟不敢往上看。
上一世守寡的四十多载,她看的最多的,是祠堂里挂着的,宋司廷的家主遗像。
画中人不苟言笑,冷冰冰,和那个公务繁忙极少归家,从没亲过她抱过她的男人一样,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厉害的摆设。
晏棠不喜欢他。
她犹豫之中,一行人已穿过连廊,来到正堂门前。
婢女上前为宋司廷取下大氅。
晏棠定一定心神,这才抬起目光看了一眼。
只是飞快的,囫囵吞枣的一眼。
外界提及宋司廷,最常说的四个字便是——天妒英才。
他的身上具备传奇人物所具的一切,才能、相貌、公正无私的人品,如同一块没有任何杂质纯粹洁净的古玉。
因为过于完美,宋司廷的骤然离世,是自皇帝、王公大臣,到黎民百姓的遗憾。
与他成婚时间虽短,二人一起度过的日子加起来也有近四年。
此人分明是她的夫君,可重回十九岁这年,晏棠看他一眼,仍是惊艳。
和记忆中画中人的不怒自威不同,他比画像上青翠鲜活不少。
清隽冷冽的眉眼,一双墨黑看不见底的漠然眸子,高挺的鼻端像一座玉雕的山,面庞干净。
因两日未归家,在外不便,宋司廷的嘴唇上方透着些许青色茬印,然而他发冠未乱,衣袍整齐,若不是这浅浅的痕迹,看着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官降临尘世。
宋司廷比她高一个头还有余,若面对面站着,晏棠只齐他胸口。
看他那一眼时,她的头明显抬起,不知何时又低了下来,视线看着被飘雨打湿的石阶,脑中一片空白。
晏棠愣神,不知从哪个方向响起了交谈声,姚芝辛和宋司廷在说什么,如何走动,她通通没有意识。
她仿佛意外落水,被一片浑厚包裹得完全,被隔绝,独立于世间。
重生回来的这两天里,她都像是做梦一样,一不留神就陷入恍惚,脑袋昏沉。
此时此刻,看到宋司廷的脸时,这种荒诞的不真实感达到顶峰。
她整个人浑身发麻,小腿虚浮,但是胸腔很热,心脏用力地跳动。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反应,前生的六十多年,哪怕在听闻宋司廷病逝时,她都没有如此过。
晏棠回来了,又见到了活着的他……
晏棠胆子小,她这样的身体反应像是在害怕,可又不全是害怕。
“晏棠。”
“……晏棠。”
呼唤声重复响起,晏棠恍然回神,抬眸一看,屋里人全都正望着她,十几双眼睛朝她汇聚。
晏棠惊出一身冷汗。
姚芝辛蹙着细眉问:“怎么愣神,不是饿了?”
姚芝辛和宋司廷都站在里厅的四方桌前侧身看她,等她入座。
姚芝辛的眼神复杂,探究中夹杂着晏棠熟悉的不满,浅浅的,但不容忽视。
而宋司廷,他一向波澜不惊,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平淡的目光,常常让晏棠觉得她整个人都要被看穿了。
喉间滞涩,她不自觉干咽缓解,在月芽儿不留痕迹扶了一把的助力下,缓步走向饭桌,坐在姚芝辛的右手侧。
晏棠呆头呆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反常打断了姚芝辛和宋司廷说话。
原本有许多话要问,这一打断便中断了。
姚芝辛多看了晏棠两眼,心中叹息。
虽说男低娶女高嫁是常事,宋家迎娶晏棠却是娶得太低。
以宋司廷连中三元的前途无量,当初议亲时除了京中的闺秀,举国上下也有不少名门望族之后与之相匹。
晏棠在一众闺秀中,除了容貌,其余属实不起眼。
她三岁时生母早逝,父亲晏礼官职不大,任国子司业。
本人不仅没有才能和美名,还是个传言头脑不灵光的。
可偏偏宋司廷其它人一概不考虑,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单单只要娶她。
时至今日,姚芝辛都不明白,晏棠究竟特别在何处,以至于无人可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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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名:《主动互换闺蜜的亲事后》,依旧双C
文案:
容岄与好姐妹杜秋黎一同嫁入武安侯府。
她嫁世子盛阳明。
杜秋黎嫁给盛阳明的四叔作续弦。
自定亲后,杜秋黎哭了足足六回。
“那盛玹阴狠毒辣,还克妻,嫁给他没三天你就见不到我了。”
成婚当日,杜秋黎又哭了一场,视死如归似奔赴刑场。
临二人入洞房前,容岄不忍心,偷偷换了盖头,替杜秋黎去做续弦。
盛阳明的四叔盛玹,官居大理寺卿,主掌酷刑无数,人人畏惧。
容岄也怕他。
被挑盖头前,容岄握住秤杆阻拦,发着抖说:“我害羞,就这样蒙着脸圆房吧。”
盛玹无动于衷。
他命主天煞孤星,刑克亲友,六亲缘浅,对哭哭啼啼的娇弱女子也没兴趣。
岂料,喜床上后仰着身子,肩膀颤抖的继室,握着他手中秤杆,将尾端插入衣带环结当中,勾开她的大红喜服。
满目惊春色。
盛玹额前青筋鼓动。
这不是杜秋黎。
第2章
宋司廷用饭时不习惯人伺候,暨霄居的奴仆,以及三位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等在外间。
只留姚芝辛身边的两个一等婢女递碗传物。
宋府大房之内,除非姚芝辛安排,其余时候都是她们三人在正房用饭。
宋司廷的父亲早年病故,他公务繁忙,极少在家,在家时自然需多多尽孝,陪伴生母左右。
晏棠是儿媳,不需要避讳,所以通常都是夫妻二人陪着姚芝辛用饭。
宋司廷不在府上时,晏棠更是如此,常在暨霄居陪伴。
因此,晏棠和姚芝辛这一对婆媳左右相伴的时间,远胜于亲生母女,也远胜于宋司廷这个独子。
她太熟悉暨霄居这间宽阔古朴的正屋,规矩、摆设、格局、气味……
太熟悉姚芝辛。
唯独宋司廷是陌生的。
他像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突兀的,可怕的,令她头晕目眩。
晏棠端坐,纵使内心翻江倒海,但明面上的规矩一点也没错。
母子二人说着要紧事,注意力渐渐挪开,便没在她身上了。
“留宿宫中这两日,可是为了西北的旱灾?”
“是,还有即将要筹备的年祭。”
“陛下待你虽好,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朝堂还有其他能人,你不要事事争先,在陛下面前切莫太固执。”
姚芝辛提醒宋司廷适当收敛锋芒,宋司廷淡淡应允,看不出态度。
没人注意晏棠。
她夹着面前离她最近的几道菜,支起耳朵听他们对话,搜肠刮肚地找回忆。
前世她听过这一段对话吗?
印象很淡薄。
像是用带墨的笔在洗笔缸中轻点一下,墨色晕开,不再有缥缈的黑雾后,水依然是清的。
这对话的确有熟悉感,可是这母子二人常说的话都是这些,离不开议论政事,以及提醒劝诫。
宋司廷少年老成,有大学问,心机又深沉,非普通人能比,因此姚芝辛常常只是浅层面地劝诫,并不真实约束。
晏棠的熟悉感正来源于此,但这些具体到字句的对话,她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大概是她记性太差,当时也没注意认真听。
没有她说话的份,晏棠独自乖乖地吃饭,一口接一口吃完,瓷碗干干净净。
她放下玉箸,忽惊觉宋司廷和姚芝辛碗里还有不少,又赶紧抬手装作继续吃。
原本宋家有食不言的规矩,但除了用饭这点时间宋司廷总是很忙,许多大事等着他安排,甚至有些来自各地的奏折他也要过目,母子二人交谈便只能在这种不适时的场合里见缝插针。
说话时并不动筷,吃得自然也就慢了。
晏棠发现自己与他们步调不一致,偷偷端起碗底朝她自己的方向倾斜,慢慢夹着藕丝一根一根地吃。
余光察觉左手侧的高挑身影朝她瞥了一眼,晏棠下意识把对着宋司廷的碗又往下压了压,免得他看见。
这宋司廷说正事就说正事,何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她的小动作也不放过。
晏棠没看回去,假装不知道,当作无事发生。
不知怎的,或许因为宋司廷在她心里是个死人,她不太敢看他。
而且他还是个绝顶聪明的死人。
前一世她就害怕宋司廷,觉得他冷冰冰的,不有趣,寡淡无味还心狠手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