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芝辛对此有不满,不过没说过什么,也知道说了没用。
或许是知道说了没用。
可今天不同,坐下后,姚芝辛的第一句话是向着她说的。
“晏棠近日有没有哪里不适?”
晏棠摇摇头:“没有的母亲,一切都好。”
她所说的一切都好,却让姚芝辛的面色凝重了少许:“你们成婚快六个月了,怎么一直没有好消息?”
今日去寿康斋,老夫人提及这件事,责怪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上心,字字句句全是怨怪,听得姚芝辛透不了气。
这事她之前也不是没过问过,只是宋司廷主意大,她也只能做提醒,并不插手去管。
老夫人说,晏棠再没好消息,让她给宋司廷娶平妻、纳妾、抬通房,务必让大房早些多几个孩子,权势才能传下去。
否则宋司廷的官做得再高,也独木难支,只能盛极一时。
待他落幕,没了权势,宋府又会跌落成泥,还会被反噬,凡事遭人打压报复。
这便是站得越高摔得越重。
宋司廷现在身在高位,四面八方都看着宋家,若家族兴旺树大根深,根枝盘绕,方能稳固,且多方制衡。
不至于一夕鸡犬升天,一夕烟消云散。
从寿康斋回来,姚芝辛缓了好半天,平息之后才让人去阆院,问宋司廷和晏棠晚间有没有什么要事。
被明确提及,晏棠回想起来,是了,前一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被婆母催了一次。
对比其他人家的婆母,她觉得这已经算催得晚的了。
平时姚芝辛并不怎么过问这些,盖因宋司廷挡在前面,她被说的顶多是性格、做事之类的。
从婆母的话来看,她也不知道在阆院里,关起门来她和宋司廷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她们从未圆房。
她们二人的私事,只是阆院里的人知道,一个字都没有传出来过。
宋司廷身边的人,从随从小厮,到婢女婆子,看门的、扫撒的,每一个下人都被管教得很好,做事认真,没有歪心思,连胡乱通风报信的都没有。
姚芝辛不知道,说明宋司廷不想让她知道,晏棠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只能应答:“知道了母亲,我会努力的。”
或许是因为晏棠正在努力,这句话说得比从前敷衍略答更诚恳真实。
姚芝辛的面色缓和不少,谁知道,这事的阻碍不是晏棠,反而是宋司廷。
他道:“子孙是天意,急不来,母亲莫要被祖母祖父影响。如果他们催你,与我说便是。我明日去寿康斋看看祖父祖母,同他们说清。”
有什么问题,宋司廷从不会拿去为难旁人,都是自己解决。
被催促延嗣不可避免,所以每每被催都是他去交涉,去安抚人心、表明态度。
但这事又不能提前做在前面,提前去说,所以一直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看他这不仅不着急还大无畏的态度,姚芝辛比在寿康斋还要更心焦,但她不想在这种事上为他们施压,给日理万机的宋司廷徒添烦恼。
宋司廷开口,姚芝辛就没说晏棠了,她又成了听众。
晏棠细细品味,凡是有宋司廷在的地方,似乎她过的都挺轻松的。
不需要应付别人,不需要经历什么难堪,不需要面对难缠的事,不需要她解释应对。
她只用以她最自在的方式,当个安安静静的无关的人,没有风雨,因为都有宋司廷挡在前面了。
抛开他不喜欢她,不亲近她的事,宋司廷是个极其难得的人,似乎完美到没有缺点。
然而慧极必伤,才二十四岁就离世了。
如果他不死,宋家必定越来越好。
因为姚芝辛催生,晏棠回想上一世,从成婚半年到成婚三年,她被各方明里暗里催过许多次。
也曾被祖母婶娘和姨母质疑过她的身子。
与宋司廷成婚之后,晏棠面临的最大问题除了婆母,还有各位难缠的长辈。
但姚芝辛很好的一面是,她不愿意给宋司廷纳妾,不愿意扰乱他的后宅,想让宋司廷的孩子全都出自她的肚子。
祖母提过多次要给宋司廷纳妾,甚至还往他跟前送过人,也请她的远房亲戚,年轻貌美的未出阁姑娘来府上住过。
晏棠对此事无能为力,也知道这是正常的事。
她总是假装不知道,躲在院子里。
她不知道那些人的结果都是什么,也不知道宋司廷碰没碰她们,只知道第三年后,这样的情况已经没有了。
那住进府里的姑娘都被送了回去,身边也没留下谁。
后来宋司廷死时,阆院内干干净净的,她是他唯一的妻子。
皇帝给了厚赏,追封宋司廷为一等公,给了她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也提拔了宋家其他年轻一辈。
一直跟着宋司廷做事的宋承天和宋赟昊进了户部、吏部,年纪轻轻就做了吏部侍郎。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回想,前一世那些已泛黄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晏棠又想起许多的细节,一不留神想得入神了,忘记自己要专心听婆母和宋司廷说话。
被叫了两声名字,恍然清醒过来,又看到他们正看着她。
姚芝辛凝眉问:“在出神想什么呢,晏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晏棠被抓个现行,不知怎么回答,但听到姚芝辛提起家中的事,她想起来自己一直想回家去看看,去住几天,又没有由头开口。
可是,要怎么说才能让姚芝辛答应她回家呢,说家里有事吗?
她犹豫时,因为不说话显得更奇怪。
姚芝辛一边眉头深深蹙起,不由想得深了:“是不是你们二人闹了不合?”
她知道晏棠生活简单,没什么事藏在心里,她这样,绝大多数可能都与宋司廷有关,便想问是不是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
却听宋司廷说:“许是今日出门累得困了。”给她的心不在焉找了借口。
这倒是个好借口,不会引发其它的问话,但也没法转到她想回家的话上。
最近晏家无人过寿辰,又没什么事,实在没由头。
晏棠正苦恼,姚芝辛问起宋司廷别的事,已经换了话头。
“这一次在家休沐多久,宫里可有消息?”
这一句话姚芝辛说得肉眼可见的面色复杂,既有期待,又抹不去的担心。
“还不知,不着急。时机到了,等陛下亲自派人来请我进宫。”
宋司廷这话说得两人心里一突一突地跳。
难怪这几日外面传得风言风语,宋司廷却一点都不着急,他早有成算。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着主动去做什么,他连官员都不见了,每日门房都要回绝好多人拜访,一个人也不放进来。
昨日回绝了三次,工部都来了人,宋司廷不见,一个都不见。
姚芝辛问起此事:“那些官员的夫人来找我也不见?”
“不见,若母亲不想得罪,便说我不在府上。”宋司廷答得云淡风轻。
听到这一句,晏棠福至心灵:“不若,夫君跟着我回晏家住几日,避避风头?”
姚芝辛不太赞同:“若得了信的人寻去你家,能拦得住吗?”
一句话把晏棠的希望浇灭。
姚芝辛说得很对,在宋府门第高,被阻拦的人不敢说什么,如果在她们家,小门小户的,有大官找上门去,她父亲和继母肯定拦不住,是她想得太简单。
却听宋司廷应承:“可以,拦不住就让你父亲接见。”
晏棠瞠目,让她父亲见?要是说错了话怎么办?处理不好,反倒给宋司廷添麻烦。
短短一瞬息,她有诸多担心,可宋司廷自己却不担心。
他最有成算,看得高、想得远,他不担心,晏棠那些问题也就消散了。
只要他同意,其它都好说。
宋司廷应允说要去晏家,姚芝辛和晏棠一样,因为他不担心,也就不去想那些了。
她想了想,点头道:“好,正好借这几日松范松范,远离朝堂政事,去拜会你岳父岳母也好。”
说完了话,吃了晚饭,两人又坐了会儿,三人打了叶子牌,直至戌时末,才披着月光回到阆院。
晏棠心里装了另外的事,一心不能二用,忘了之前的事,只想着回家去要做些什么。
这一世和从前全不同了。
前一世,她直到继母的生辰宴才回晏家去,且只是匆匆坐了会儿,没能好好和祖母说几句话。
这一次回家能住几天,大不同了。
夜里回到院子,晏棠就迫不及待安排起回家的事宜。
明日一早,先派人回去送个口信,自己这边收行李,下午再回去。
直至该入睡了,她还在高兴能顺利回家的事。
对于晏棠那出乎意料的喜出望外,宋司廷一如既往地并不意外。
他在东次间看书,看不见晏棠在做什么,但能听到她吩咐人做事,那雀跃的嗓音许久不曾听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