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害怕极了，但她依然迈步走进佛堂内，跪在地上抱住婆母：“娘，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姚芝辛在她怀中挣扎嘶吼，晏棠不慎被她那骨贴皮没什么肉的手砸到，咬着牙也没放开。
婆母又犯病了。
晏棠知道不抱着她恐怕会伤害她自己，她必须紧紧抱着她。
听着她的哭声，晏棠痛苦极了，像是被层层黑雾缠绕束缚，快要窒息了。
晏棠拼命摇头。
蓦然间，她睁开了眼。
那样痛苦的挣扎和哭声消散，一切不复，只有安静的环境，带着淡淡香气的床幔笼罩着一方小小空间，和身边睡着的枕边人。
放得远远的一盏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让内室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梦醒了，但晏棠内心还残余着那不能透气的痛苦。
宋司廷睡着了，贴一下应该没事吧？
孤单太可怕了，她慢慢挪到他身边，贴着他的手臂，感受到那来自于另一个人的温暖，内心的压抑渐渐被抚平舒缓，逐渐消失。
晏棠心满意足，心情平复了，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次睡着前，晏棠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宋司廷不死，就算不喜欢她，很多事都能挺好的。
宋家会很好，婆母会很好，朝廷很好，国家和百姓也都很好。
再醒来时她是被叫醒的。
“晏棠——”
是宋司廷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自己抱他抱得很紧。
再往上看，对上宋司廷无奈的目光。
要是以前，晏棠会赶紧分开，还要道歉。
这次她没放手。
天还没亮，完全昏暗的光线下，宋司廷的身体温暖宽大，她蜷着身体，蜷着脚，都贴着他，感受到很多以前没感受过的，有人可以依靠，不孤单的感觉。
她有些委屈：“我不是故意抱你的，是做了噩梦，有点害怕，才不小心贴着你。”
骗他的，不是不小心，是带一点点的故意。
她委屈巴巴地仰头看着宋司廷。
他本来冷冰冰地想让她松开，听她说做了噩梦，某种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问她：“什么噩梦？”
人刚醒来时嗓音和平时不同，会更低沉、暗哑，也轻柔，晏棠忽然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两个人贴在一起，躺在昏暗的床上，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一个人形单影几十年，连这样寻常夫妻每日会有的普通相处都觉得珍贵。
被问了，晏棠迟疑要不要告诉宋司廷是什么梦。
她是一个有秘密的人，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会把她当成疯子。
但是当成梦来说应该没什么吧？晏棠意动。
告诉宋司廷她梦到了什么，或许他就不会介意她违背他的意愿主动靠近，或许还能因此得到更多。
说出来是有好处的，晏棠想通了，慢慢地把她的梦挑挑拣拣挑选了一些能说的，只留了有关她自己的部分告诉他。
“梦到，不知道为什么你不在身边，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很孤单，没有人陪我。而且我还没有孩子。”
她说着，不知道为什么贴着的身体变得僵硬，脸贴着头枕着的胳膊，原本是柔韧的，像泥团，突然就硬得像石头，枕着不舒服。
晏棠便往前寻，枕在宋司廷的胸上。
这样的姿势变成了她几乎趴在他怀里，有点得寸进尺，可宋司廷竟然没有反对，没阻拦她。
晏棠侥幸心理，继续枕着他胸前。
宋司廷的胸也变硬了，但是因为有厚度，是比胳膊更舒服的地方。
她继续讲：“梦里你不在，一个人很难过。”我被吓醒了，就忍不住想贴着你。
醒来有一会了，视线能看得更清晰，晏棠发现宋司廷的神情很复杂，没有她以为会有的抗拒反感靠近，反而有一种复杂情愫，是哀伤吗？
两人沉默对视，晏棠假装不知道自己枕的是他的胸膛，眨眨眼，目光纯善。
宋司廷挪开目光，可能是不愿意看她，晏棠没关系，反正已经抱到了。
抱着他比她想象中的感觉更好，她喜欢。
不过，过了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不太喜欢的话。
“该去上朝了，从我身上下来。”
原来宋司廷知道她在他身上啊，晏棠还以为是她够隐蔽没有被发现呢。
她讪讪地笑了笑，从他身体挪下去，回到自己的被窝：“夫君辛苦了。”
他起身：“昨日生辰收的贺礼物器，一半留府库，另一半让母亲给你送过来，你自己收好。”
他留下这话便离开了，好像一起身，离开床幔，又恢复了之前那个冷冰冰的权臣。
似乎刚才短暂的温存没能掀起他的一点点涟漪。
晏棠费解，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贴贴抱抱呢？难道宋司廷真不是凡人？
这么温暖人心的活动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不喜欢就算了，她不喜欢连抱抱都不喜欢的冷血人士。
但只要她自己喜欢就可以了，晏棠喜欢跟宋司廷抱抱。
好好的一具适合抱抱的身子，怎么就长在宋司廷身上了呢？晏棠嘟囔。
看在死者为大，以及他又给她一批好东西的情况下，晏棠可以不计较。
昨日宋司廷生辰，不少人都送了极其贵重的东西，珊瑚树、大块的玉山原石、皇帝也赏了很多御造的宝物，那些东西都会送去正院，由婆母收在宋家的库房中，不能乱动。
留给她的，大概都是其他人送的珍奇异宝，晏棠又发财了。
才拿出去买宅子办事的钱，好几倍地补了回来，实在美滋滋。
宋司廷走了，晏棠挪到他睡过的位置，枕在他的枕头上，这里比她自己睡的地方暖和。
她才发现，宋司廷睡过的地方似乎残余着他的味道。
他身上有一种浅淡的茶香和木头香，干净清爽，晏棠三度睡着。
正屋的另一头，东边挟屋。
乔家二兄弟观察着宋司廷的脸色和举动，再度不解。
主子最近怎么老是出神、落寞，有一种被打击得很重的身心俱疲之感？
土地改制的事明明推行得挺顺利的，主要派遣的官员都是与宋司廷有相同政见的清廉官员，或是他提拔的后生、宋家旁支有能力的弟子。
各种情况也都面面俱到。
可宋司廷的反应像是土制失败了一样。
二人不敢问，也不知道跟昨晚少夫人扭到腰有没有关系，是不是小夫妻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这种事就更不敢问了。
宋司廷和往常一样，净面洁牙、换朝服，用早膳，漱口洁牙，从角门离开，骑马前往宫殿门。
一路上骏马慢慢地走，没有小跑，这也不符合宋司廷没什么事时雷厉风行的作为。
一左一右，乔家两兄弟频频对视，都很焦灼。
天还未亮，乌麻麻的一片，只有路边亮着的铜灯是星星点点的星火，装点鳞次栉比的商铺、钟楼。
宋司廷目视前方，脊背挺直，然而整个人似置身于与他无关的地方。
他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自己。
晏棠呢喃一般叙述的梦境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她所说的噩梦，是真实发生在上一世的事吗？
他死后，她也孤单到老，没有孩子承欢膝下。
他死前对母亲嘱托，让晏棠带着丞相遗孀的身份另嫁，允准她离开宋家。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变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宋司廷走后过了半个时辰, 天亮了，晏棠也起来了。
坐在铜镜前梳妆，她的眼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所见却是一片模糊。
梳头的婢女灵苏笑说：“少夫人今日心情不错？”
晏棠回过神来, 目之所及变得清晰, 才看到铜镜中的自己面带微笑，嘴唇上扬。
原来她在开心，自己都没察觉呢。
借种生子的计划初步取得一点进展，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只是躺在了宋司廷的胸膛上, 都是让人高兴的成就。
被婢女看出来，她便说：“高兴呀，待会儿陪母亲用完早膳，去把祖母接过来, 请祖母教我打理库房。”
昨天她看到了宋府收了多少贺礼, 宋司廷说一半都要送到她这里来, 有不少东西, 一一登记造册摆放规制，估计一天时间都可能不够。
婆母那边也要整理，不会留她, 正好有机会把祖母接过来。
她去了正院，宋司廷果然已经跟姚芝辛说过了, 婆母告知，一半的贺礼下午都送到小院子去，由她收到自己的库房里。
在宋司廷面前晏棠没有担心过什么，已经习惯了，但在姚芝辛面前, 听她说给她很多财宝，晏棠害怕婆母会不满。
和往常一样，对于这些财物，而且是宋司廷亲自交代的事，姚芝辛不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你要妥善保管，不能随意变卖，维护宋家清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