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知道了。”晏棠凑到祖母耳边,邀功似地得意道,“我今天早上就这样,躺到他怀里去了。”
“那他有推开你吗?”
“没有呢,昨天晚上拒绝了,让我不要贴着他,但今天早上没拒绝。”
“这就是了,或许他只是不适应和人这么亲近,但未必不喜欢。今早没拒绝你,说明他内心其实是乐意的。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莫怕,说不定坚持坚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哪天就让他尝到亲密的甜头了。”
晏棠恍然大悟:“姜果然是老的辣,还是祖母懂得多。”
赵春荣叹气:“哪里是懂得多,你祖母这一世过得也不算顺利,只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祖母还年轻,往后还长着呢。”为了让祖母安度晚年,晏棠会好好笼络宋司廷,力争生下他的孩子。
和祖母聊完,晏棠的脑袋更清晰了。
今日早上小见进步,收拾完库房,送祖母回菡萏苑午睡,她去了宋家大厨房。
厨房里现在不忙,午膳之后用过的灶台都收拾好了,院子里放着要择的菜,厨娘们坐在院中,有一搭没一搭剥着蒜。
小丫鬟在檐下的条凳上打瞌睡,大灶上烧着热水,还有炖肉汤的香味。
看到她进来,厨娘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来:“少夫人,您过来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话,睡觉的小丫鬟爬起来,厨房里正在忙着的厨娘也擦了手出来。
晏棠忙道:“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想自己给大公子炖一盅鸽子汤,自己动手即可,你们帮我备一只杀好的鸽子就好。”
“好嘞,我来吧。”用绿布巾包头发的圆脸厨娘起身去了后院。
晏棠先进厨房准备食材去了,祖母说炖补汤放一些紫团参、枸杞类,用冷水炖,她都记着。
月芽儿陪着她,两人在放置食材的木架上找需要用的补汤配料。
大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有,琳琅满目的一架子,晏棠按照祖母教的挑了一些,正挑着,厨娘将杀好的鸽子送来。
“少夫人,奴已经给您洗干净了,再用花雕酒焯一焯去血水就好。”少夫人说要亲自动手,厨娘便没多管,送了鸽子帮她泡好就出去了。
少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想被打扰,府里规矩严,她们想看看少夫人怎么炖汤的,但没人凑到门边窗边去,只能听到里面人走来走去地忙活。
过了两刻钟,鸽子汤的气味逐渐弥漫,混杂着各式补料的味道,闻上去不太美妙。
不过少夫人又不是厨房里干活的,这汤喝的是个心意,大公子哪里会去在意汤本身好不好喝。
晏棠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在大厨房要准备晚膳之前,端着她的瓷罐回到暨霄居等着。
看她进来,身后的婢女端了一个汤盅,姚芝辛问她:“这是什么?”
晏棠第一回做这事,略腼腆:“母亲,体谅夫君辛劳,我去大厨房给他炖了一盅鸽子补汤,也有母亲的。”
“你有心了,先放着,等廷儿回来。”姚芝辛点点头,看晏棠的眼神添了一丝欣慰。
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最近是熬药又是炖汤的。
虽说这府上不缺做这些事的人,她们也没要求她做什么,可是没有人会拒绝他人关怀的心意,尤其还是她自己主动的,这更难得。
欣慰后,姚芝辛道:“好了,体贴是好,但这种事往后还是让下人去做,你是该多学学怎么处理庶务,如何交际应酬,同其他夫人多联络。至于这些事,做也可以,不要常做,只是夫妻之间的情志。”
婆母说教时不苟言笑,晏棠虚心听了,低头称是:“媳妇知道了。”
她没觉得婆母在挑剔她,婆母这是在对她好呢。
她应该是喜欢她做这些的,看她态度缓和就知道,但她又教导自己,身为未来主母,应当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上,而不是让她每天炖汤等夫君回来伺候他,这些事自有下人来做。
晏棠不聪明,但她能够感知到婆母的善意。
看她这副虚心态度,姚芝辛心中少有生出对晏棠的满意。
人是要看相处,越是相处得深,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好坏。
她说教,晏棠却丝毫没觉得扫兴、委屈,眼神清明。
姚芝辛有一瞬的了悟,她没白交。
这个媳妇是很不错的,虚心好学、性子好,说了的话都会听着,同宋司廷实在不一样。
如果她有个这样贴心的女儿就好了。
不过,姚芝辛转念一想,晏棠叫她一声母亲,天天陪着她,怎么不算女儿呢?
她想了后更觉舒心,说教后声音放温和:“来坐吧,帮我看看后日去王府赴宴该送什么礼。”
晏棠把她炖的汤交给陶璃,拿去正院的茶房里煨着,坐到婆母身边,陪她一起商议送给王妃的生辰礼。
婆母已经拟了几个礼单,晏棠看过后,选了十二朵玉雕花。
“怎么选这个,王妃已经五十多岁了,会喜欢这样鲜艳的东西吗?送给郡主倒是合适。”姚芝辛不赞同。
“母亲喜欢花吗?”晏棠大胆问。
姚芝辛答:“喜欢倒是喜欢,只是和年轻时不同了。”
现在她是一府主母,要沉稳干练,要端庄大气。
“母亲。”晏棠认真叫她。
姚芝辛看向晏棠,不知她要说什么,看着和以前那个胆小畏缩的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她专注地看着她,没有小心翼翼的躲闪目光。
姚芝辛恍惚觉得,若不好好听她说话,恐怕会错过什么,她示意她:“说吧。”
“母亲,给您讲我祖母的事。我祖母也是早年丧夫的。祖父去世二十年,她都没怎么穿过鲜艳的衣裳,因为要美名,也要为晏家挣好名声。上次我回晏家去,帮祖母选了一身红色的衣裳,祖母穿着漂亮极了,像年轻了十岁,那是因为她其实喜欢。人若违心,是会不开心的。束缚着祖母的是寡妇枷锁,束缚着母亲的是身份,但其实你们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算不能表现出来,心里也会开心的。那玉雕的十二枝花栩栩如生,没有人会不喜欢。我们不要当成去给王妃贺寿,我们是去为她庆祝生辰的,只要她开心便好了。”
姚芝辛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她考虑太多,束手束脚,总是在衡量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却没想过,五十多岁的王妃曾经也是十几岁的姑娘家。
没想到晏棠紧接着说:“母亲,儿媳希望您也是,多为自己着想。您是宋家的主母,也是您自己。不论发生什么,您都要让自己开心。”
她莫名的说着并不合时宜的话,听在姚芝辛的耳朵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她的心脏。
姚芝辛没觉得夫君死后她担任一府主母,教育宋司廷,主持中馈有什么辛苦,这是她该做的。
但是她也的确很久没有为她自己考虑过了。
把十二支玉雕花列入礼品单中,其实是因为她觉得那花做得漂亮,她也喜欢,才会列入礼单中。
可又因为她觉得那是年轻姑娘喜欢的东西,才没留给自己,也觉得送给王妃不合适。
晏棠的话,说到了姚芝辛不曾想过的事上。
喜欢花朵很正常,男女老少都会喜欢,没有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她不该被那些规矩禁锢住。
可是,想明白了这些,姚芝辛仍然不会像晏棠说的那样为她自己打算什么事,就连她这一段话,尽管让她内心很触动,姚芝辛也依然面色平静,维持着一品诰命夫人,丞相之母的端庄稳重。
“这世上太多人身不由己,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想的确实很简单,儿媳就是希望母亲能开心一点。”
晏棠的声音听得人心里软软的,姚芝辛放下礼单:“好的,这件事定了,再来看看另一事。”
姚芝辛将礼单递给常妈妈:“给王妃备的礼,就选十二月花神,用最好的礼盒装。”
嬷嬷应声,下去传话了。
晏棠默默变得暗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她以为婆母会不喜欢听她说那些不够深思熟虑儿戏的小家子话,然而婆母做下的决定,竟然听取了她的意见,
晏棠喜出望外。
暗想,她婆母果真是非常好的人。
人是严厉了些,尽管不算很满意她,却从不亏待她,品性高洁、公私分明。
宋司廷应该和她一样,就算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做什么坏事,公事公办。
而且还有些刀子嘴豆腐心。
祖母说得没错,不能被这种人面上的冷淡给骗了。
婆媳两人之间隔着炕桌,要说的下一件事是旁支送来的信,姚芝辛递给她时,晏棠站起身,来到她身边坐下,亲昵地贴着她,接过信,就在她身边看。
姚芝辛错愕了下,没想到晏棠突然离她这么近,有些不习惯。
不过也没赶她走,两人挨着坐,一起看信,不可避免地贴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