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身边的奶嬷嬷出门去了城郊小庄子的事太寻常,宋司廷的眼线知道,但没报。
直到找郎中这样不寻常的事发生,就赶紧一并报了上来。
上报此事的是宋司廷身边最信重的贴身随从乔安。
乔安向问话的人细心问清了时间、人物关系、来龙去脉,甚至连少夫人那庄子上不仅是林妈妈的女儿在管着,少夫人贴身婢女月芽儿的妹妹在那里养蚕的事都知道。
乔安往宋司廷跟前报时,交代得一清二楚,少夫人突然秘密延请郎中,找的不是普通郎中,而是每个地方都人人称颂的名医。
这事在乔安听闻时,只以为是少夫人哪里身子不适,不敢跟夫人说,不敢用宋家的大夫。不敢惊动任何人,因此私底下偷偷请人去找。
然而他报上去后,宋司廷本波澜不惊的平淡神色,肉眼可见地凝重了些许。
宋司廷从少时就沉着冷静,神情淡漠,即使他有变化也不明显,让外人来看或许看不出什么,可乔安是从小到大的贴身随从,能看懂那细微的眼神变化。
哪怕只看宋司廷停下手中事默然沉思,乔安就知道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乔安觉得自己算是个聪明人,主子用人苛刻,身边又能人众多,若不看重自己,也不会让他一直留在身边。
然而他的脑子与宋司廷相比,仍有鸿沟天堑,也不知主子的脑子怎么长的,通万物、晓百事,心思缜密似有十窍。
乔安想不明白,少夫人派人找郎中,会代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即使是少夫人病了,甚至是隐疾,也不需要宋司廷为此沉默。
是他愚笨,想不通关键,很多事乔安都弄不懂宋司廷在想什么。
比如没有人知道他对少夫人到底有没有喜欢。
若说喜欢,两人相敬如宾形同陌路,没有任何亲密举措。
若说不喜欢,少夫人又是公子在一众闺秀中决意要娶的人。
除了送到夫人、老太爷老夫人那里的,剩下的好东西和钱财,宋司廷都给了晏棠,都没怎么往自己的私库里放。
如果这都说明不了什么,乔安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情实意。
在他曾经无数次的思考之中,乔安觉得或许大公子对少夫人没有情谊,只是觉得她心思纯良,适合待在他身边,担任丞相夫人一职。
宋司廷给她的,是他认为作为丈夫应该给妻子的。
没有爱,但他能做到尽丈夫的职责,给她身份权力和钱财。
可饶是这么想,乔安仍然没有明确的确定,总觉得他看不透宋司廷,是他想得都太简单。
主子考虑的事,一定远比他想象得更复杂、更全面、更合适。
是最正确的决定。
乔安说不出缘由,只是潜意识强烈地这般认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晏棠的身子如何,宋司廷比谁都清楚。
她生母早逝,继母不仁,幼时被养得不好,身子只是孱弱,注意食补,间隔吃些补品,很快就能养回来,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
起码在宋司廷死之前,晏棠的身子从里到外没有任何不妥。
在从前最初的三世,他们有过夫妻之实,晏棠怀孕生子,也没有出现过不常见的妇人之症。
她突然让身边亲信秘密去请各地的江湖郎中来看病,委实奇怪。
这不是宋司廷第一次察觉晏棠反常,抛去请郎中的事,只说她面对自己的反应也变化得突兀。
晏棠太怕他,甚至是逃避,这和从前都不一样。
追溯晏棠变化的原因,扩开来想,有多种可能。
分为外因和内因。
外因,她是否听了什么,见了什么,或有人对她说了什么。
内因则是她自己。
突然因为一件事延伸想了什么、或是做了噩梦,影响太深。
作为一个重活十六次的人,宋司廷知道,生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天地之宽,蜉蝣蝼蚁,只在一念之间,细微的偏差便可促生不同的改变。
这些转变或是因为他的重生,或是受到波及,或是本身的变化。
在重生的十六次,他度过许多个或相同或不同的同一天,就算是一样的日子,一样的天气,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只在大事和重大转折上不会变化。
自从第一世遭人暗害重生之后,后来的每一世,宋司廷在忙公务的同时,都会调查情况,尽可能多知悉一切,探寻他重活的缘由,观察万事万物。
从第二世开始,每次他醒来重活时间都不一样,从三岁、五岁,到九岁、十岁,这一次是十五岁。
若只论度过的日子,宋司廷已是两百多岁的人,他比世人多读成千上万本书,见过一个朝代五种不同的结局。
许多大事因他的选择与干预发生重大转变。
但宋司廷也曾观察过,同样的一盆花,在没有人为刻意的干预下,开花的日子、朵数也会不同。
天穹之下,有命数的都是活物,不可能一成不变。
抛去令宋司廷重生的原因,每一世像整个世界都在从头再来。
因此,晏棠的突然变化,在可能是各种各样原因的情况下,暂时没有被宋司廷关注。
但她找人秘密去请江湖郎中的事,不再是细小范围内的变动。
“不必干预她,继续监察,任何进度都向我汇报。”宋司廷给乔安下了如此命令。
请郎中不是什么问题,或许是要给家人看病,她胆子小,不好意思麻烦他或者母亲。
她们晏家,父亲眼盲心瞎,继母歪心思,最亲近的只有她的祖母。
晏棠自己的身体没出问题,或是为了给祖母请郎中,这是最简单的因果。
前几世从没有过这回事,以宋司廷的判断,他更倾向于还有别的原因。
要知道什么原因,最好的办法是静观其变,以待结果。
此前,宋司廷正在看西北的战报。
战报分两份,一份是官邸,送到宫里给皇上看的。一份是专门写给丞相的。
当今世上仁心慈悲,宽厚爱民却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能做一位仁君,却不是明君。
因此许多家国大事献计定策的都是丞相、国舅,以及御史中丞、参知政事。
这四个大臣中,又以宋司廷为首。
因为以往由他主宰定夺的事悉数尽成。
从前三皇夺嫡,宋司廷使计谋令从前的太子和三皇子争斗得两败俱伤,爆出了贪腐大案,五皇子派坐收渔利。
顺利即位后,新帝对宋司廷敬佩有加,言听计从,他恰好不是个心眼多爱猜忌的,反以有几位耳聪目明的大臣做他的左膀右臂为荣。
给皇帝的战报与送到宋司廷手里的内容不同,他这里的信报是主将黄将军亲自书写,道明情况,寻求帮助。
原本宋司廷看到末尾,看后正要亲笔回信。
此时他挥手,让为他研墨的乔宁退到一旁,自己亲手研墨。
乔安送来密报后,宋司廷的思绪一直被占据,借研墨冷静。
在重活的十五世里,他与晏棠并非每一世都是夫妻。
第一世,他静心苦读,一直未参加科举,在婚后的二十二岁参加科考,连中三元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那年的年底,晏棠怀有身孕,是个双胎。
为了生双胎,晏棠吃了不少苦头,生产时更是鬼门关走一遭,伤了身,落下许多病根。
他们的一双龙凤儿女也比独子有许多不足,常生病。
在二十四岁那年,宋司廷在皇权争斗的倾轧下难以独善其身。因为被太子拉拢,受到三皇子的忌惮,做了皇权斗争的牺牲品,被人暗害致死。
晏棠生双胎时伤了身子,宋家本就式微,他死后,宋家没几个做实权官员的,不知晏棠带着一双体弱儿女,和丧夫丧子的母亲如何生活。
不知是否苍天明鉴,给了宋司廷重活的机会。
第二世,他早早科考,于十九岁中状元,稳扎稳打在朝廷站稳脚跟,帮太子斗到三皇子被流放。
和晏棠有严密的避孕措施,一直未孕。
可一直到宋司廷二十三那年的深秋,不知哪里出了疏漏,晏棠还是有了身孕。
在晏棠还未生产之前,宋司廷仍然死在二十四岁那一年,死于太子的倒戈相向,做了太子行事败落的替罪羊。
第三世,宋司廷小心谨慎,没再卷入皇权斗争,但皇帝昏庸,他因独善其身不得重用。
可太子与三皇子苦苦相逼,他一介新科状元夹在其中,想独善其身,便两个都得罪了。
与晏棠,因为百般谨慎,甚少同房,这一世她并未怀孕。
这一次宋司廷依然死在二十四岁,死于被外派至琼州剿水匪。
自这之后,宋司廷不再被动,反而主动以身入局,搅弄朝堂局势。
知道在二十四岁时命中有一劫,宋司廷暗中扩充人手,养府卫、暗卫,事事提防,寻求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