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还有上京霍氏,只要母亲跪着去求求霍老太太,霍家肯定能帮她的。
玉翩翩眼里霎时充满希冀的光,满眼孺慕倚进霍氏怀里,低低哭泣。
同一时间。
府门外,夏老头哭丧着脸一遍遍喊着“翩翩,翩翩”。
被守门玉府家丁打了几拳毫不留情轰走后,夏旺祖垂着脑袋一路干嚎。
完了完了完了,养外孙女得罪了个彻底,如今连亲外孙女也不理会他老头子了。
那他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啊?
继续回五壶县夏村么?
那这一路上盘缠该找谁要啊?
夏老头开始后悔了,早知事情会演变成这般地步,当初就不该听信玉翩翩之言,悄默默偷上京城。
现今可如何是好啊!
老头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心中对无情无义的玉翩翩更是气恼极了。
好歹是自己的亲外孙女,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不孝,大不孝!
老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抹脸,脚下忽而踢到个石头,身子没来由朝旁侧一歪。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刀影倏然劈开面前空气,砍了个空。
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摔在墙上,张大嘴愣愣盯着飞至跟前的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一道刀光落空,二话不说又朝老头颅顶挥去一刀。
夏旺祖惊得惨叫出声,“大,大侠为何杀我?”
他就一个大字不识的种地老农啊,得罪谁了要来杀他?
夏旺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发现,先前被玉府家丁一顿连削带打痛殴落水狗,竟把他逼进一条偏僻小胡同。
如今前后都无旁人,只有那名黑衣杀手,求救无门似乎只有等死一途。
夏旺祖皱巴着老脸嚎叫着闭上眼。
刀风却迟迟不曾落下,脖子上虽凉凉的,但似乎……脑袋还在。
夏旺祖胆战心惊张开眼,诧异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琳、琳琅!”夏旺祖失声大叫,“琳琅,你来救祖父的么琳琅?祖父错了,祖,祖父知道自己做错了。是祖父识人不清,误信那玉翩翩……”
玉琳琅面无表情盯着他,眸光好似看陌生人。
“别杀他。”玉琳琅回眸低语,“让他走,以后再不相见就是了。”
小巷尽头,沐淮之带着长青缓缓步出,眸光落在瑟瑟发抖的夏老头身上。
男人神情淡淡一抬手,满身杀意的执刀客顿时敛容抱拳一礼,身影窜上墙头迅速消失不见。
“我发过誓,会对夏氏族人好,如今却要食言了。”
“傻琅儿。”沐淮之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扯到自己身旁,伸手抚上发丝,“不难过。”
“是他不懂你的好,并非你的错。”
“你知道么?我是七月十五正点出生,生来便面带青紫胎记,极像恶鬼投胎。母亲差点被我折腾死,于是便觉得我乃不详之人。我从出生开始,就不被人期待。她厌恶我就像……”
玉琳琅自嘲一笑,“厌恶腐烂的垃圾,厌恶脏臭不堪的污秽。她恨死恨死我了。”
“当年,玉刺史还是一个小小县丞。她陪着夫郎下乡,就在夏氏家中诞下的我。然后……亲手将我调的包。”
“根本就不是什么错抱,是我一出生就被她嫌弃。不详,命硬,克母!才出生不到一天的孩子,就被她贴满了标签,打下十八层地狱。”
沐昭与长青,皆一脸震惊。
“世子你知道么?我从小感受到的亲情,只在夏氏身上得到分毫。”
“但我知道,她每次抱着我,慈祥看我的时候,其实心里每一回想的,都是玉翩翩。”
“她只是个朴实又勤劳的农妇。但她给予的母爱,不比旁人少半分。”
“我有时甚至会羡慕玉翩翩。有一个这么爱自己的母亲,而我……似乎拥有很多,又似乎一无所有。”
“只要玉翩翩不惹到我,我不会动她分毫。玉府,她要,送她便是,我根本不在乎。”
“我欠夏氏一条命,是我该还的。”
第323章 心疼
“玉翩翩早我半个时辰出生。”玉琳琅沉沉叹息一声,“据夏氏所言,霍锦绣生我时,窗外狂风大作树影憧憧,害她受惊不小。”
“我生来十分瘦弱,面上又有十分难看的胎记,令她厌恶不已。”
“根据夏氏回忆,我和玉翩翩是她自己偷摸着换掉的,亲手所换,根本没什么所谓的抱错。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抱错,是她处心积虑为之,可笑吧。”
“夏氏也不是蠢的,自己女儿被换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但夏氏什么都不敢说。她一个农村妇人,害怕将此事抖落出来,会给全家引来杀身之祸。”
“只能说,霍锦绣当时还没恶毒到杀人灭口的地步。也许,她也考虑到的,只是觉得夏氏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妇,无足挂齿罢了。”
“我出生时,可能就这么大。”玉琳琅比了个小小的手势,自嘲一笑,“是夏氏把屎把尿,把我一口口奶大的。”
“那三年,我觉得应该是小琳琅,最快活的日子。”
“那些年虽然过得清苦,但她会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女儿吃饱饭。她的手工活很是不错,女儿所穿衣物鞋袜,都是她亲手缝的。”玉琳琅缓缓背转身悄悄抹了抹眼睛。
“闲暇时,她会给小琳琅做个小风筝,陪她在院子里,疯跑撒欢……那时候,她是个有娘的孩子,穷是穷了点,但还挺幸福的。若就这样跟着夏氏一辈子,做个普普通通的农女,也挺好的。”
“可她病了,后来就死了。”
“那个可怜的孩子,就被辗转送回玉府。当时玉刺史还不是刺史。霍锦绣,依然不喜欢这个孩子。”
“回家第二日,她就被当个脏东西似的送走了。霍锦绣说她命硬,一回来就把她克病了。说什么不回来样样都好,老爷已经快步步高升了。不能把她留在家里搅得家宅不宁,得送至远远的地方,最好眼不见为净……”
玉琳琅嘲讽低笑出声,“三岁多的孩子,活成一把枯骨。大冬天被庄里的嬷嬷们惩罚,扔出门外饥寒交迫。只能拼了命,在冰天雪地里找吃的。”
“她那时还根本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以为夏氏不要她了,她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跑,嘴里含混不清叫着‘阿娘、阿娘啊’。可除了呼呼风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玉琳琅眸光幽幽望着绵绵巷道,用力试了下眼角。
“如果夏氏知道,把她送回去最终会搞成这样,说不定会把她托付给隔壁嫂子。让她一辈子留在村里当个村姑,也比受人万般嫌弃好。”
沐淮之盯着她僵直背影,能完全感受到她微微起伏的难受情绪,不由心疼万分。
如果,他可以早一点,甚至更早一点遇到琳琅就好了……
沐淮之缓缓伸出双手绕上她的腰,温柔抱紧她,轻抚她发丝低低安慰,“都过去了琅儿,一切都过去了。”
“你相信前世今生么?世子。”玉琳琅忽而转头,一脸认真望着他。
“他们说,死过一次的人,就能看到自己的前世,譬如我。”
小琳琅当然不可能知道自己短短三年人生,究竟经历何等崎岖坎坷。
她只遵循本能,知道快饿死前,跑进山里或许能挖到点吃的。
这些事,都是她进入这具身体时,亲眼目睹的记忆光影……
短短一生,不过三年多光阴,小孩吃得苦,比任何人都多。
她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夏氏若知道她死了,应该会心痛的吧。”玉琳琅喃喃自语。
沐淮之用力点点头,收紧双臂轻声问道,“你现在还难过么?”
“不难过了。”玉琳琅摇摇头,“早就已经过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是要放眼未来的。”
“大和尚师叔跟我说,人跟人之间,也是讲究一个缘的。或许,她就是个母女缘浅的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不是你的错。”沐淮之将她拨转身子,低头同她深深对视,“你真的很好,无论什么样都很好。”
“是霍锦绣自私自利愚昧无知,她根本不配当你母亲。”
夏氏不过照顾琳琅短短三年,琳琅便感恩戴德至今,她有多好,根本不必旁人细说,他都懂。
她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该是多么渴望亲情。
她叫夏氏父亲为外祖父,逢年过节都回去探望他,给他请仆人给他送银钱,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
若无意外,夏旺祖这后半生会过得很好很好。
因为夏氏,整个夏氏族人都受她照拂获益良多,她已经做得够多够多了。
所谓的恩,也早已报的足够。
“你不欠他们什么,也不用惦念着再去归还。”沐淮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低诉说,“琅儿,待自己好些好么?你这样……让人很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