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效率层面,你说得对。”孙淮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风吹进来,“但在人心层面,直接提出结盟请求是最蠢的做法。”
“一旦我开口提出结盟,她们就会开始权衡利弊,结盟对我有什么好处?对她有什么风险?她要不要答应?答应了会不会被萧衍察觉?不答应会不会得罪我?”
“这些问题一旦在她们脑子里转一圈,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心里都会留下些许不愉快。”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口的光线:“但我不主动提出,只是请她们看戏,我没有要求她们做任何事,没有让她们承担任何风险,没有给她们任何压力。”
“她们只需要看完一出戏,再自己决定要不要从中读出些你所谓的隐喻。”
“读出来了是她们自己的判断,没读出来的话那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一出戏而已。”
514问道:【所以你这出戏的目的,不是让她们答应结盟,而是让她们自己得出“应该结盟”的结论?】
“对,”孙淮月走回书案前坐下。
“最牢固的同盟,是要让对方自己意识到,‘我需要这个同盟’。”
她拿起桌上那本《雍朝舆图志》,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514没有再说话,似乎在消化她刚才那番话。
窗外的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进来,翻动着书页的边缘。
接下来的日子,孙淮月的生活又逐渐规律起来。
每日清晨,萧宝儿会准时到昭阳殿来上课。
孙淮月教她读《论语》《孟子》,也教她看舆图、算赋税、辨药材。
她不局限于经史子集,想到什么教什么。
有时候是农事节气,有时候是水利工程,有时候是边关驿站的运作方式。
萧宝儿学得很快,快到让孙淮月有时会觉得,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该坐在那把椅子上的。
孙淮月偶尔也会带着萧宝儿出席一些后宫的小型宴集,一般是几位嫔妃或官眷聚在一起赏菊、品茶、听曲的松散聚会。
这种场合气氛轻松,不会有太多规矩束缚,最适合不着痕迹地做她想做的事。
第一次带萧宝儿出席这样的场合,是在御花园的菊展上。
皇后赵若雪做东,邀了嫔妃和官眷们赏菊,孙淮月带着萧宝儿到场的时候,贤妃和德妃已经到了,正坐在亭子里喝茶。
萧宝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跟在孙淮月身后,步伐稳稳当当的,既不怯场也不张扬。
孙淮月落座之后,萧宝儿便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双手放在膝盖上,但并不四处乱看,更不随意插话。
有命妇官眷引着话头夸她,说公主这通身的气度,倒有几分孙将军年轻时的影子。
话头便从公主转到孙家,又由孙家转到了孙巍近日推行的军务奏报制度。
在座的女眷里,有人的丈夫在枢密院,有人的娘家与京畿三营有些瓜葛。
孙淮月不紧不慢地接几句话,既不过分自谦,也不显得得意,只把话题往“孙家只是为公守权”上轻轻一推,或是借着什么话头让萧宝儿跟着补上一两句。
一场花厅闲坐下来,萧宝儿没说过一句出格的话,却在众命妇心里留了个知礼聪慧的印象。
第161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11
在社交层面除了布局,孙淮月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萧宝儿的教育上。
在一场场看似无趣的宴会中,她教会萧宝儿对人的判断力。
正逢秋高气爽的时节,后宫的小宴会也比从前多了起来。
又是一次品茗宴,皇后做东。
说是宴,其实不过是皇后在御花园摆了几张案几,邀了几位有孩子的嫔妃带着孩子一同坐坐,好让孩子们能一起玩一玩。
秋日的阳光温温吞吞地洒在金丝菊上,宫人们在花圃间穿梭,添茶换盏,一派和煦景象。
萧宝儿安安静静地坐在孙淮月身侧,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糖渍梅子,她都没怎么动,倒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周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皇后坐在上首,怀中抱着刚满三岁的四皇子萧景璘。
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正抓着一块米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碎屑。
德妃坐在孙淮月对面,她身边坐着三皇子萧景珹,五岁,生得白白净净,性格也安静,正专注地摆弄面前的一只小木马,对周遭的热闹浑然不觉。
贤妃今日没有带孩子来,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尚在襁褓中,不便抱出来吹风。
花圃的另一头,两个男孩正并肩站着。
年长些的那个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站姿端正,目光沉稳,正是皇长子萧景玮,丽妃徐珍容之子。
他身边那个稍矮一些穿石青色暗纹袍子的男孩,是二皇子萧景瑞,昭仪郑弦音之子。
两人差了不到两岁,个头倒是差的不多。
萧景玮弯腰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墨菊,拿在手里转了转,目光却越过花圃落在了萧宝儿身上。
他手里握着那枝墨菊,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华宁妹妹,”他在萧宝儿面前站定,将那枝墨菊递过去,“这枝花开得最好,送给妹妹。”
萧宝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双手接过花枝,声音清脆又礼貌:“多谢大皇兄厚爱,这花色极好,回去我插在瓶里,能看好几日呢。”
萧景玮笑了笑道:“妹妹近来常跟着贵妃娘娘出席宴席,倒是比以前常见了,我记得从前妹妹不太爱出门的。”
“母妃说,多出来走走,长长见识,免得日后在正式场合失了礼数。”萧宝儿将那枝墨菊小心地放在案角,抬头看向萧景玮,目光坦然。
“大皇兄不也是日日都要去上书房读书么?我听母妃说,大皇兄的功课在几位皇子中是最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顺势捧了对方一句,没有给对方任何挑刺的余地。
萧景玮目光幽深了些,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功课好有什么用呢?将来妹妹出嫁,夫家看的是门第和品貌,又不看妹妹读了多少书,我倒羡慕妹妹不必像我这样,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背不完还要挨先生的戒尺。”
说罢,他把二皇子手上的风筝拿过来递给萧宝儿:“这个风筝给你,你看这燕子眼睛画得多好,我猜你一定喜欢,先拿来给你玩了。等你生辰,我再让人做只更大的给你。”
萧宝儿却歪着头,笑道:“谢谢大哥哥,只是昨儿母妃才说,入秋了天干,要我不许再去风大的地方跑。”
“若收了这风筝,我便总想着去放,夜里要睡不着的,大哥哥还是自己留着,等来年开春,我们再一起放,好不好?”
萧景玮却不以为意:“贵妃娘娘怕是管你管得太严了些,放个风筝又不碍事。”
“我们萧家的女儿,即便嫁人了也是公主,过得肆意些也未尝不可。”
萧宝儿不急不躁,慢悠悠道:“大皇兄说得是,不过我母妃常说,人活一世,学到的本事都是自己的,不分男女,也不分贵贱。”
“我多学一点,就算将来用不上,也比什么都不懂要强。”
“大皇兄将来要担重任,更应该多学一些才是。”
萧景玮笑意微僵。
他本想用“公主不必辛苦”来压萧宝儿一头,暗示她不必那么用功,安分做个公主就好。
但萧宝儿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把话题轻轻拨了回去。
萧景玮毕竟只有十岁,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只好笑了笑,说了句“华宁妹妹说得也是”,便转身走回了花圃那头。
孙淮月全程没有插手。
她一边品茶一边问514:“看到了吗?”
514问:【看到什么?】
“萧景玮已经学会用言语来试探和压制别人了。十岁能做到这一步,说明丽妃在他身上没少下功夫。”
【感觉萧宝儿应对得还不错。】
“她没有被他带偏节奏,也没有被他激怒,更没有落入他设下的‘公主不必用功’的陷阱。她把球踢了回去,既保全了自己的立场,又没有失礼。”
“不过,旁边那个萧景瑞,可能更难对付些。”
【啊?】
孙淮月没再回答。
宴席散场的时候,萧宝儿抱着那枝墨菊,跟在孙淮月身后走出御花园。
回昭阳殿的甬道上,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大皇兄不喜欢我。”
孙淮月一边走着一边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他送我那枝花的时候,不是真的想笑,”萧宝儿说,“他说的话,听上去也不是真的关心我。”
孙淮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屈膝蹲下来,平视着萧宝儿的眼睛:“那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萧宝儿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想让我觉得,我是个公主,不用太用功,不用太出色,安分待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