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慢慢捻着腕上的玉镯子,转了好几圈才开口:“你舅舅前几日也跟我提过这事,他说贵妃如今和皇后走得近,若是孙家去支持了赵家……有嫡立嫡,你这个长子的位置未必稳当。不如趁嫡子年幼,尽早定下来。”
萧景玮眼睛一亮:“舅舅也这么说?”
“嗯,”丽妃点了点头,“但他也说这事得做得稳妥,得找几个面上跟咱们没什么来往的朝臣出头,折子上的措辞也要讲究。”
萧景玮连连点头,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站起来,在原地踱了两步:“那这事什么时候办?”
“急什么,”丽妃瞪了他一眼,“等你舅舅那边安排好了自然会告诉你,你这几日在上书房安分些,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萧景玮应了一声,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走出永乐宫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这边徐珍容刚跟她哥哥徐庭章递了话,孙淮月就收到了风。
她迅速安排孙家的钉子开始传递消息,只装作无意地说徐庭章要联名上本,请立大皇子为太子。
这话经人转到茶楼里,再经茶客之口传入各府。
不到两日,满宫内外都晓得了。
于是徐家安排的折子还未呈到御前,萧衍就已经先知晓了。
他问福安:“徐家真摆了三天的酒?”
福安低着头:“外头都这么传。”
随后孙淮月又让人往二皇子那边递了话,让他知道大皇兄的母家在请立太子。
萧景瑞得了消息,就把自己前些日子抄的经书取出来,让近侍给萧衍送过去,说父皇近日劳累,儿臣抄了几页经,愿父皇安神。
萧衍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大儿子急着拉帮结派,二儿子忙着献经问安。
一个逼他定名分,一个逼他念亲情。
他才三十多岁,怎么就到了被人这般“孝顺”的境地。
/
萧景瑞把那几卷经书送出去之后,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小林子端了晚膳进来,见他还在书案前坐着,面前的纸上一个字都没写,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了。
小林子把托盘放下,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殿下,先用膳吧?”
萧景瑞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问:“小林子,你说父皇看到那几卷经书了吗?”
第168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18
小林子想了想,说:“应当看到了,奴才亲自送到福安公公手里的,福安公公说会呈给陛下。”
“那父皇他看之后说什么了吗?”
小林子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福安公公没多说,奴才也不敢问。”
萧景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他让人送经书的本意是想让父皇知道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不比大哥整天只知道争抢。
可他隐隐觉得,父皇这几天对他和大哥的态度,好像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哥挨了训,他却也连一句夸奖都没捞着,这算什么?
他想了想,对小林子说:“你去一趟母妃那儿,跟她说一声,说我明日想去给她请安。”
小林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萧景瑞重新拿起筷子,这回总算吃出了点味道,鱼肉是咸甜口的,醋放得有点多了。
第二日,萧景瑞去给郑弦音请安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自己给父皇送经书的事。
郑弦音正坐在镜子前,由着宫人梳头。
“你父皇最近政务繁忙,可能没顾上看,”郑弦音安慰道,“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萧景瑞看着镜子里母妃的脸,说道:“母妃,你说父皇是不是也在防着我?”
郑弦音转过身来看着萧景瑞,沉默片刻才道:“你父皇防着所有人,不是你一个,若是因为这个你就觉得委屈,那不如趁早歇了这个心思。”
萧景瑞被她说得一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郑弦音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母妃跟你说句实话,你别嫌难听,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去争,你要等。萧景玮已经替你探了路,那条路走不通,你就别再往上撞了。”
萧景瑞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目光灼灼:“可母妃,万一等到最后,父皇选了别人呢?”
郑弦音愣了一下:“别人?还有谁?”
萧景瑞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便告退走了出去。
郑弦音坐在妆台前,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没过几天,朝中开始有人递折子弹劾丽妃的母家。
折子上只说“外戚徐氏,攀附皇子,妄议储君,躁动干政,扰乱朝纲”,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徐庭章哪一天在哪家酒楼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写得明明白白。
萧衍把折子压了两天,可这两天里,又有几道相似的折子递了上来,措辞不同,矛头一致。
第三天,萧衍就下了旨。
徐庭章调离现职,转任闲散虚衔,徐氏子弟在朝中任职者,各降一级,留任察看。
旨意末尾附了一句,“后宫妃嫔,不得干政,再有妄议国本者,以罪论处。”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这是在敲打丽妃母家,也是在敲打大皇子。
虽然没有明说,但“妄议储君”四个字,已经把萧景玮的脸皮揭下来了一层。
萧景玮在自己住处摔了一套茶具。
他红着眼睛,把碎片踢得到处都是,贴身太监跪在地上不敢吭声,任由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他想不明白,明明这件事是顺势而为,怎么就变成了“妄议储君”?
他怎么就成了那个让父皇下旨敲打的人?
他去见母妃,母妃托病不见,他又让人去请舅舅,舅舅回话说“近日不便入宫”。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最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抖着肩膀哭。
孙巍以述职的名义入宫那天,天色不太好,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
他在乾元殿面圣,把京畿三营的整训进度、粮草耗用、兵力布防一一禀报,条理分明,数据翔实,萧衍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孙爱卿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便借坡下驴说不耽误他们父女团聚,让他退下了。
孙巍出了乾元殿,就往昭阳殿的方向走去。
福安在后面看了一眼,便转身回了御书房。
萧衍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孙大将军去了昭阳殿。”福安低着头说。
萧衍没有说话,福安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吭声。
孙巍走进昭阳殿的时候,孙淮月正坐在窗边给萧宝儿梳头。
萧宝儿坐在小凳上,手里捧着一本《诗经》,嘴里念念有词,孙淮月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帮她梳着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孙巍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萧宝儿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放下书就跑了过去:“外公!”
孙巍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又重了,吃得好。”
萧宝儿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孙淮月放下梳子,站起来,行礼叫了一声“父亲”。
孙巍赶忙把萧宝儿放下,就要向孙淮月行礼,被孙淮月制止住了。
她让周嬷嬷把萧宝儿带出去玩一会儿,又让人上了茶,关上门,父女俩面对面坐了下来。
孙巍环顾了一圈昭阳殿的陈设,皱了皱眉:“你这宫里倒是冷清。”
“冷清好,”孙淮月笑了笑,“冷清了才不会被人盯上。”
孙巍点了点头:“陛下对我客客气气的,一句重话都没有,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孙淮月给孙巍添了杯茶,“他不得不把兵权给你,但心里憋着一口气,早晚要找地方撒出来。”
孙巍是个聪明人,孙淮月不想绕太多弯子,便开门见山。
“父亲,我问你一件事。”
孙巍神情一凛:“你说。”
“你觉得萧衍还能容孙家多久?”
孙巍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良久。
他是武将,他这辈子打过仗,守过边,流过血,他对得起大雍朝,对得起萧家的江山。
他不是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他一直觉得,只要他足够忠心,只要他做得足够好就够了。
是陆崇安的事让他开始动摇了。
陆崇安是萧衍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当年若不是萧衍站在他身后他不可能有那样的底气与孙家对着干。
可他说没就没了,只因“病逝”,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
他孙巍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萧衍会对他客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