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辉还想发作,有人走了进来。
是沈澜。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妆花褙子,头上簪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是当年出嫁时沈家老太太给的陪嫁。
她这身打扮,在将军府的后宅里已经好些年没穿过了。
孙辉看见她,眉头先是一皱:“你来添什么乱。”
沈澜没有理他,走到桌前,拿出一摞账本往桌上一放。
那摞账本比孙淮月那卷纸厚得多,封皮上密密麻麻写着年份和编号。
她拍了拍最上面那本:“老爷,这是这些年,将军府的家用。”
孙辉一愣。
“将军府的田庄收成、铺面租金、人情往来、四季衣裳、柴米油盐,每一笔都从我的嫁妆里出了不少。”
沈澜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数目上:“永宁元年,府里进项一万三千两,出项两万四千两,亏空一万一千两,是我拿沈家粮庄的进项填的。”
“永宁二年,进项一万一千两,出项两万一千两,又是亏空,三年,四年,年年如此。老爷只知道伸手要钱,从来没问过钱从哪里来。”
孙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沈澜却没打算放过他:“沈家十二座粮庄,三处漕运码头,都是当年我出嫁时带过来的。”
第224章 拆解炮灰逆袭系统24
沈澜把账本合上,双手按在上面:“这些年,我从不提这些,是因为觉得一家人不必分那么清。可今天既然老爷要动我女儿,那我得把话说清楚。”
“沈家的粮道要是断了,将军府的进项立刻少一半。老爷的官俸够不够养活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您自己算。”
她坚定地看向孙辉:“婧姝查到的那些东西没有直接交到御前,已经是她顾念孙家的颜面。老爷和茂辰在朝上冒功,陛下只当众问了几句,没有下旨问罪,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再闹下去,陛下追究到底,别说兵权,爵位都未必保得住,体体面面地退下来,还能留个奉朝请的闲职安享晚年,真要把事情闹大了,沈家绝不奉陪。”
孙辉跌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沈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成亲二十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夫人这样说话。
她一直是温顺的、隐忍的、事事以他为先的。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让他觉得陌生极了。
孙茂辰在门口站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娘,您这话说得也太……”
“你闭嘴。”沈澜头都没回。
沈澜把账本重新收好,走到孙淮月身边。
她比女儿矮半个头,可此刻站在一起,显得莫名高大:“谁要动我女儿,先过我这关。”
她说完,拉起孙淮月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孙辉坐在太师椅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孙茂辰站在门边,脸色煞白,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母女俩出了正堂,沿着回廊往汀兰院走。
走到半路,沈澜才松开女儿的手。
她背对着孙淮月,肩头微微起伏。
孙淮月叫了一声母亲,走到她面前。
沈澜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笑了笑:“没事,风迷了眼。”
孙淮月没有戳穿她。
她伸手替沈澜把鬓边那支有点歪了的赤金簪子重新正了正。
沈澜由着她摆弄,嘴里小声念叨:“那账册我实实在在记了许多年,这些年里时常都想拿出来却没舍得,今日到底是拿出来了。”
“母亲后悔吗?”孙淮月问道。
沈澜摇了摇头:“我后悔没早点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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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披香殿的灯亮到很晚。
赵瑜璟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雁门的舆图,边上搁着几本兵部的旧档。
青枝端了碗银耳羹进来,看她还在看,忍不住念叨:“殿下,都子时了,明日还要去给良妃娘娘请安呢。”
赵瑜璟没抬头:“知道了,你先睡罢。”
青枝放下碗,站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儿:“殿下……您是当真要去雁门?”
赵瑜璟这才抬头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您写了那么多天的东西,我伺候笔墨,怎么会看不见。”青枝低声道,“奴婢就是有些怕,雁门那么远,风沙又大,您自小就没出过京城。”
赵瑜璟笑了笑,放下笔:“正是因为没出过,才更该出去看看。”
青枝知道劝不动,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赵瑜璟换了件艳丽些的衣裳,去良妃宫里请安。
良妃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来,看看这个花样,我新描的,给你绣个荷包。”
赵瑜璟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穿针引线。
良妃等了一会儿,不见女儿开口,抬眼看见她的神色,手上的针停了:“怎么了?有事跟娘说?”
“母妃,”赵瑜璟斟酌了一下,“我昨日拟了一道奏疏,想跟父皇请旨,去雁门做监军。”
良妃手里的针一下子戳进指腹。
她“嘶”了一声,低头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又抬头看着赵瑜璟,眼圈慢慢红了。
“你说什么?”
“我想去雁门做监军。”赵瑜璟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没有闪躲。
良妃把针线放下,手指攥着衣角,声音微微发颤:“你好不容易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为什么要去那种苦寒之地?”
“女子掌兵,自古以来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忘了小时候的事了?”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赵瑜璟没急着辩解,等母亲把话说完,见她别过脸去才开口。
“母妃,我都记得。”
“五岁那年,我被二哥推进水里,您抱着我跪在父皇面前说我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就因为怕他记恨咱们。八岁那年,父皇考我们功课,我明明背得出,您让我故意说错两句。”
“您跟我说,我们这个位分的人,不用太聪明,聪明了会碍人的眼。”
良妃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母妃,以前藏,是因为没有出路。”赵瑜璟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良妃,声音低了下去:“从前,我们除了藏没有别的法子,可现在不一样了。孙婧姝在前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果我不跟上,这道口子迟早要合上。以后的女子,还是只能躲在深宅大院里,活得像我们从前一样。”
良妃摇着头:“那是她的路,不见得是你该走的路。”
“监军是什么?是去跟那些当兵的打交道,那些粗人,哪是好相与的?你是个公主,在宫里都未必斗得过那些嫔妃宫人,到了军营里,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活?”
“娘,监军不是去打仗的。”赵瑜璟耐着性子解释,“监军的作用是去查军纪、核粮饷、稳军心。”
“我去了,既能拿公主的身份帮孙婧姝压一压雁门那些老油子,也能让父皇对边军的情况心里有底。这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官职,不是我一个人要闯什么刀山火海。”
“再说了,”她顿了顿,“孙婧姝都能在雁门站住脚,我作为公主,总不至于比她差吧?”
良妃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无从反驳。
她看着女儿的脸,却仿佛不认识了一般。
那张脸还很年轻,眉眼温顺,但眼睛里却像是燃着火苗,扑都扑不灭。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良妃有些无奈。
第225章 拆解炮灰逆袭系统25
“想好了。”
“不管娘说什么,你都要去?”
赵瑜璟没有开口,但眼神却已经替她回答。
良妃沉默许久,转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一树,是她进宫那年皇帝命人种下的。
二十多年了,那棵树一直在,安安静静地开了谢、谢了开。
“娘没本事,”她终于开口,“护了你十几年,却没能给你挣到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命。如今你说你有自己想走的路,娘拦不住,也不该拦了。”
她抬手替赵瑜璟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的泪还没干,却挤出一个笑来:“你想做就去做吧,只一条,千事万事都不如顾好自己。”
赵瑜璟鼻子一酸,这些年她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两日后的早朝散后,赵瑜璟等在勤政殿外的廊庑下。
等到赵元洲的銮驾回来,她上前一步,行了个大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元洲停了脚步:“瑜璟?你在这儿做什么?”
“儿臣写了点东西,想请父皇过目。”赵瑜璟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折子,双手捧过头顶。
赵元洲的眉头微动。
他这个三女儿,从小到大安分守己,从不主动凑到他跟前,今日却拦在路上,也是有些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