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怡璇拉了个椅子坐在她旁边,视线在孙淮月手腕的纱布上停留了一会儿:“我估摸着你就该回来了,你还没吃饭吧?我跟食堂阿姨借的小灶,给你熬了点粥,趁热喝点。”
“谢谢。”孙淮月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确实可以,温热正好入口。
白怡璇看着她的脸色,试探着开口:“初苒,今天那件事……你也别太放在心上,这几天你状态一直不太好,是不是排练压力太大了?你也别跟自己过不去,一个角色而已,明年还有机会的。”
孙淮月垂下眼睫,配合地把肩膀垮下去一点。
她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三分疲惫:“最近确实睡得不好,脑子昏昏沉沉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514突然开口:【你现在壮的能生擒大老虎,你是不是戏瘾上来了?】
孙淮月面不改色,在脑海中回应:“闭嘴。”
“你别瞒我了,”白怡璇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软了些,“你最近状态一直不好,吃不好睡不好,排练也……我们都知道的。但其实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的。”
她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真的,初苒,你别跟自己过不去。一个角色而已,不值得的。”
话锋轻轻一转,转到了她真正想说的方向:“你要是有哪里想不通的,千万跟我说,或者去学校心理咨询中心也行,这个不丢人的。”
抑郁。
想不开。
自杀未遂。
无非就是想用这样的观点带出“孙初苒精神有问题”。
只要孙初苒被确认精神有问题,她就能能从这场对自己不利的风波中完美抽身,孙初苒的一切行为都有了新的解释。
孙淮月在心里给这段表演打了个分。
情绪递进不错,台词节奏也比较稳定,就是眼神太复杂了,不够纯粹,少了点为朋友担心的急切的期待。
孙淮月决定加点戏。
第258章 拆解美颜滤镜系统3
“其实昨天……”她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恍惚了吧,最近一直睡不好,脑子是懵的。”
白怡璇目光微闪。
“也没什么,”孙淮月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些,“就是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行,以前觉得自己还能演戏,现在连台词都记不住,站在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可能我真的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吧。”
白怡璇伸手轻轻拍了拍孙淮月的肩:“你别这么想,你就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那你今天去阁楼本来是想去干什么?”
“拿我第二幕戏的外套。”孙淮月说。
白怡璇“哦”了一声,话题像是随口带过:“原来你是去拿道具了,我当时看你状态不算太好,还以为你是想自己上去静一静呢。”
孙淮月把粥一推,缓缓抬眼看向她:“原来,你看见我上去了。”
“是啊……”白怡璇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不是,我是说……”
孙淮月靠在椅背上,盯着她微笑:“你看见我上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上面的螺丝松了?”
白怡璇被她的笑搞得全身发毛:“我……我不知道螺丝的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前天我才发现扶手晃的……”
“你发现扶手晃,告诉了陆屿,陆屿没安排修,然后今天我上去,你没提醒我,这都是事实吧,”孙淮月托着腮,“白怡璇,这个逻辑链已经很完整了。”
“要么你早就知道扶手会出事却不说,要么你没把我当回事,看着我往危险里走。”
“两个里头,你想选哪个?”
白怡璇根本接不上话。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关心”,一句都用不上了。
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明,语气冷静,哪有半分刚才“恍惚低落”的影子。
她被耍了。
她抓起包,几乎是逃出了宿舍。
门“咔哒”一声关上。
孙淮月脸上的病弱一寸一寸褪干净,露出一点兴味来。
"好了,"她在脑子里说,"现在,把完整剧情传给我。"
【收到。】514说。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进来。
孙初苒,华国戏剧学院表演系大三,公认的系花,专业断层第一。
她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骨相皮相都优越,眉眼明艳,自带一点攻击性,不笑的时候有距离感,但镜头里冲击力极强。
大一年级,校园戏剧节最佳女主角。
大二年级,全国大学生戏剧节银奖。
台词、爆发力、共情力,全是断层级。
老师私下都说,只要她自己不滑坡,会有源源不断的好资源找上门来。
学院的年度大戏《春苔》的女一号,从立项那天起,就没有第二个名字。
她性格也飒,直接、自信,不搞雌竞,也不讨好谁,专业上寸步不让。
她从来不指望单纯靠脸吃饭,也从不在容貌上内耗。
大一大二,她是毫无争议的领跑者。
而她身后,总是跟着同班同学,也是室友的白怡璇。
白怡璇是另一种存在。
长相清秀,专业中游,性格软,说话细声细气,在这种美女如云的专业院校里,属于存在感不是很强的普通人。
她总跟在孙初苒身后,一起吃饭,一起上课,因为孙初苒确实行程很忙,所以她有时候替孙初苒占座,有时候还会帮孙初苒带饭。
甚至会有点羡慕她。
会偷偷模仿她的穿搭,学她说话的语气,对着镜子练她笑的样子。
孙初苒知道,但没点破。
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对自己的专业有绝对自信,再说朋友好起来她也乐见其成。
她把白怡璇当朋友,演出机会会推荐她,台词课会带她顺词。
真正的拐点在大二快结束的时候。
一次很重要的选角,白怡璇落选了,倒不是输给孙初苒,是压根连第二轮都没进。
但孙初苒太顺了,选角面试一路畅通无阻,顺到她心里都不舒服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从那天起,事情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起初,大家忽然开始觉得,白怡璇“耐看了”“上镜了”“有氛围感了”。
也明显没有整容,她还是那张脸,但镜头里舞台上的她,像蒙了一层柔焦滤镜一样,眼神勾人,气质温柔,一颦一笑都恰好在大众审美的甜区上,标准的“小白花女主”。
她把这些归因于“可能长开了”,或者“好好学了学穿搭”。
而几乎是同一时期起,风向调转,开始有人觉得孙初苒“有点太凶了”“攻击性太强”“镜头里显凶,不讨观众喜欢”。
她的专业依然是顶尖的,彩排随便一场都是教科书级别。
但评价里总会多一句:
“要是再柔一点就好了。”
“观众缘差一点。”
“太有距离感了。”
典型的感知偏移。
MS-09把孙初苒的明艳翻译成了“攻击性”,把白怡璇的清淡解释成了“观众缘”。
于是接下来,孙初苒就开始经历一系列角色被抢、资源被截、甚至开始出现关于她的黄谣,版本都换了七八个,一个比一个难听。
班里人看她眼神渐渐变了,吃饭没人叫她,小组作业没人跟她一组。
国家级交流名额本来板上钉钉是她,最后给了陆屿,理由是“综合考量”“他是男生更能扛事”。
一等奖学金,给了专业排名十名开外的另一个男生,理由是“发展潜力大”。
实习推荐,三个名额,两个给了男生。
她去找老师,老师叹气:“初苒啊,你的专业没人否认,但是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观众缘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再沉淀沉淀。”
从自信开朗到失眠再到神经衰弱,最后站在台中央脑子一片空白。
【差不多就是这样。】514说。
宿舍里很静。
窗外的微风吹起桌角那张反扣的海报,露出“春苔”两个字的一角。
孙淮月冷笑:“我看明白了,这MS-09根本不是什么变美系统,它是意识层面的容貌焦虑放大器,外加一台性别秩序驯化器。”
【愿闻其详。】
“它寄生在白怡璇的变美执念上,靠微调别人的视觉感知,制造‘变美’的假象。其实白怡璇没有获得任何内在的提升,她的脸得到了一些即便通过自己想办法也能得到的改善,只是大家看她的方式被调了参数。”
“与此同时,它还向周围辐射容貌焦虑。孙初苒的明艳被标记成‘攻击性’,这是把‘美’的定义权收归它的手里。”
“你看是不是对所谓的变美系统来说,美不美它说了算,标准都是它制定的。"
孙淮月坐直了身子。
“然后是最好笑的部分。女性在内卷里互相消耗,孙初苒被迫自我怀疑、自我矮化,白怡璇困在男凝的审美模板里拼命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