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穿上拖鞋走出房门。
早饭桌上的热气还没散,面条是张秀兰一早起来煮的,配一碟酱黄瓜和一盘煮鸡蛋。
孙建国坐在桌首剥鸡蛋,蛋壳碎屑落在桌上也不管。
孙屹军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已经拌好的芝麻酱面,正低头吃着。
孙屹琳还没起。
张秀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见孙淮月走进来,说道:“你今天起得倒是晚,我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做饭了,你也不说来搭把手。”
孙淮月在餐桌旁坐下,语气平静:“我昨晚理货到半夜。”
秀兰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回,以前她说起老二不懂事,老二都是低着头不吭声。
孙淮月给自己盛了一碗面,张秀兰自顾自说道:“昨晚那顿饭吃得值,你王叔给牵了一条线,城西那家供销社的采购主任答应从我们这儿拿一批日用品试销,要是走得动,以后每个月固定下单。”
孙建国一边吃鸡蛋一边说:“这条路要是走通了,咱们就不止靠零售了,批发这块也能做起来。”
他端起面条碗,吸溜了一大口,满意地咂了咂嘴:“到时候店里的人手就不够了,得再想想怎么安排。”
孙屹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爸,批发那块我去跟,供销社那条线我来维护就行。”
孙建国点了点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你多跟着跑跑,以后这些关系都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一家人吃着面,气氛轻松愉快。
孙淮月坐在桌角,低头吃自己那碗面,没有参与对话。
从她坐下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她昨晚盘货盘到几点,没有一个人问她那批新到的货清点清楚了没有,没有一个人问她一个人关店、上板子、清货款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那间铺子是他们家的命根子,但维护这根命根子的人,在他们谈论未来宏图的时候,好像不存在一般。
张秀兰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孙淮月身上,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屹真,你今天早上怎么回事?以前不都是你起来做早饭的吗?我今天一起床发现灶台是冷的,还得我现烧火煮面。”
孙淮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张秀兰继续数落:“你一个女孩子家,懒懒散散的像什么样子?以后到了婆家,难道还要婆婆早起给你做饭?也就是在自己家里,没人跟你计较,但你也不能太由着自己性子来。”
孙淮月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面,又喝了口汤才放下筷子:“昨晚盘货盘到半夜,我刚才说了。”
张秀兰被她这句不软不硬的回应噎了一下,一时没接上话。
她本来预期的是女儿低头认错,说一句“下次不会了”,然后她再大度地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下次注意就行”。
这套流程她驾轻就熟,但今天这个二女儿却没有按套路走。
她说自己理货理得晚,这又不算顶撞,让张秀兰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张秀兰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切入点:“屹真,不是妈说你,你这个人就是性子太死板了,太较真,一点都不灵活。你看看你妹妹,人家多通透,从来不斤斤计较,整天乐乐呵呵的,看着就讨人喜欢。你呢?一天到晚板着张脸,跟谁欠你二百块钱似的。你这样下去,以后是要吃亏的。”
话音刚落,孙屹琳正好从里屋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慵懒。
她打了一个哈欠,在餐桌旁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面碗,甜甜地叫了一声:“妈,你给我也盛一碗呗。”
张秀兰立刻站起来,语气从数落无缝切换成宠溺:“好好好,妈给你盛,刚煮好的,还热着呢。”
孙屹琳接过面碗,加了一勺辣椒油,拌了拌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妈做的面就是好吃。”
张秀兰脸上笑开了花:“好吃就多吃点,你看看你,放暑假回来都瘦了。”
与此同时,系统定向播报的心声已经精准地传入了桌上三位收听者的耳中:“二姐就是性子太硬了,看着都累。我性子软,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多体谅她,多哄哄家里,让大家都开心,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孙建国放下筷子,感慨道:“屹琳这孩子,心思就是纯粹,从来不跟人争长短,也不计较得失,这一点比你二姐强多了。”
孙屹军也跟着附和:“小妹确实省心,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
张秀兰又转向孙淮月:“你学学你妹妹,别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家里又没人欠你的,你摆脸色给谁看呢?”
孙淮月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我很忙,没有时间给你们做早饭,明天我也不会早起做饭,谁有空谁做。”
餐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料到她会这样说。
这不是孙屹真会说的话,孙屹真会低头说“下次不会了”,孙屹真会沉默地收拾碗筷,孙屹真会用行动代替语言来证明自己有用。
孙淮月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转身走出了厨房。
身后留下一张沉默的餐桌和四个表情各异的人。
上午九点半,货车停在店门口。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孙建国从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嗓子:“货到了,出来搬货。”
孙屹军放下手里的电话本,走到门口往车厢里瞄了一眼,就回头看向刚走出来的孙淮月:“这批货不少,你先点着数。”
在他们心里,搬货清点是老二的活,就像看店对账是老二的活一样理所当然。
张秀兰已经换好了出门的鞋,站在柜台旁边整理提包的带子。
她和孙建国约了供货商喝茶,出门前路过孙屹琳房门口,还特意推开一条缝嘱咐了一句:“琳琳,今天不是约了同学去逛江滨公园吗?趁早去,别等太阳毒了。”
第128章 拆解心声播报系统4
孙屹琳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捏着一把梳子:“知道啦妈,我换好衣服就出门。”
孙淮月站在货车旁边,手里拿着上午刚打印出来的送货单,逐项核对车上的货箱数量。
太阳已经爬上来了,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把她深蓝色的涤纶裤晒得发烫。
孙屹琳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小挎包,站在店门口的阴凉处朝货车方向看了一眼。
她小小往前迈了一步:“二姐,要不我留下来帮你搬吧?天气这么热,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话音未落,系统的心声已经同步播报给了店里店外的三位收听者:“二姐一直这么能干,有她留守最稳妥。我出去放松一下,回来才能更好地陪着家人。而且我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给二姐添乱。”
孙建国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孙屹琳摆了摆手:“你跟你同学好好玩去,这里有老二就行。”
孙屹军也点头附议,理所当然地指挥道:“洗衣粉放左边仓库,肥皂放右边货架,别弄混了。”
孙淮月把送货单翻到第二页,笔尖点在纸面上:“我今天没空全程留守,货太多了,大家一起搬,没人搬就先堆在门口。”
这句话说出口,整个店门口都安静了片刻。
孙建国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看她,张秀兰系皮包带的手停在半空中。
孙屹军从车尾绕过来,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孙淮月抬起头迎上孙屹军的目光:“我说,这批货我一个人搬不完,大家都有手,一起搬,搬完再各忙各的。”
“你哥要陪我们去见供货商,你妹妹难得放暑假跟同学出去玩一趟,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搬个货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干什么重活。”张秀兰把皮包往胳膊上一挎,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今天也有自己的事。昨晚对账到两点,库存表还没做完,下午还要去银行存营业款。”
“搬货可以,大家一起搬,搬完了再各干各的事。”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孙建国语气比张秀兰更硬:“你反了天了?这个家谁不是各忙各的?让你搬个货你推三阻四的,以前不都是你搬的吗?”
孙淮月懒得多说:“货大家一起搬,没人搬就先堆着。”
说完,留下面色各异的众人,转身回了店里。
514感叹:【你好刚啊。】
孙淮月无奈道:“要不是孙屹真太穷了,我也没必要在这里和这家人周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穿堂风吹过屋子,孙淮月理了理发丝:“第一步,停止无偿付出。从今天开始,我做的每一件超出分内的事,都要被看见、被记录、被量化。”
“等她们自己去觉察,没有我的兜底,是否能承担后果。”
“让他们自己来选择,是继续维持这套剥削结构,还是重新谈判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