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尸体在他的脚下堆积成山，但没有什么用。这里又不是密封的房间，总有新的飞虫过来补充上缺口的。
凯瑟琳也捂着自己的口鼻，抬头从树底的角度观察这棵树。
这棵树已经长到了二十多米，甚至还有可能更高。她看着那些枝条，突然觉得这很像那些栽在亭子边上的藤萝。它们会顺着人造物爬上去，这样夏天的时候就能提供遮蔽，在花期甚至还会开出漂亮的一串串的花。
这棵树就很像藤萝，当然也有些区别。
比如它不会攀爬，而那些叶子也随着树龄的成长而变大了。
“它有开过花吗？”凯瑟琳问道。
“我不知道。”弗拉基格从虫子的尸体中走出来，抖掉衣服上沾着的那些小黑点，“这里没有人来。”
“冒险者们也不会来吗？”凯瑟琳问道，“想想看，这里的生物这么密集，就像是被保护起来的宝藏，躲过宝藏主人设置下的陷阱就能拿走财宝……这样的。”
“那需要很多人命。”弗拉基格说，“冒险者是大胆鲁莽的也是小心谨慎的，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足够他们跳过试探这一个环节直接确认这里危险到不可接近。更何况你的狗也不赞同他们往这边走。”
“我猜是草太多了，它们的鼻子会痒。”
“也可能是虫子会跑到嘴巴里。”
“别说了，弗拉基格。”凯瑟琳说，“这句话已经快要成为我的口头禅了——别说了。”
第149章
雅斯敏将手中的笔放下，等待纸面上的墨迹干透。
她的脸上有一个黑色的空洞，而衣服里也有一部分是空荡荡的。这是她从冰精灵那里得到的东西——痛苦，而这种东西也帮助她靠近了权力的中心。这就是为什么她能用这种植物做成的纸来书写，这种纸可是十分昂贵的，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小部分的人才能使用。
但雅斯敏不觉得感激。
她要感激什么？去和那些冰精灵说谢谢你们砍掉我的手脚，让我变成一个残疾吗？为了让她清醒地忍受这些痛苦他们甚至会把昏过去的她弄醒！而当她回到圣地时迎接她的也不是什么掌声和赞美而是异样的眼神！她是一个人为制造的屈辱的象征，冰精灵的王通过她狠狠地在女神们的脸上来了一记耳光。
她不知道女神们为什么会留下她，还给予她荣誉。可能是为了表示对她的安抚又或许是为了向注视着这里的眼睛证明什么吧。雅斯敏不在乎这个。自从那时起她的心中每时每刻都在燃烧着名为复仇的火焰，这种火焰和女神们的恩赐使她到现在还像个年轻人一样活跃，而雅斯敏清楚这种火焰的燃料就是她自己。
她终将死去，但起码在死之前她要让这把火烧点什么才行！
不，还有那个伪神。雅斯敏盯着桌子上的那张纸，想起自己见到的那个生物。那只小而灵敏……并且有着可恨的狡猾的那个生物，它只是披着动物皮的怪物！那些下贱的除了钱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商人们也是伪神的帮凶，瞧瞧之前——很久之前——流行的那些东西吧！
那可是怪物赖以栖身的巢穴！雅斯敏很确定那些生物就是从那些树中诞生的，因为那些树上有着熟悉的气息。如果不是那个伪神陷入了沉睡那么那些愚蠢贵族的后花园就是邪恶生物的温床，而异端造成的事件总伴随着血腥。他们应当跪下痛哭流涕地感谢神灵的庇佑才是。
那些商人居然还把那些树进行了包装，那株红色的树甚至还成为了爱情的象征，在神圣的婚礼得到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雅斯敏一想起那个场面就觉得作呕，事实上她是真的想要呕吐，因为她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
雅斯敏拉开铁门上的小口，阴沉沉地询问外面站着的人：“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好是午夜三点，雅斯敏大人。”外面的人恭敬地回答道。
“拿些吃的来。”雅斯敏这么说着，又关上了那个小小的对外说话的窗口，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前。
如果有人进入这个空间会惊讶于圣地神官居然会居住在这里。虽然领主的城堡也是由石块和砂土构成的石头房子，从里面来看禁锢囚犯的房间和领主们居住的房间没什么区别，但后者总是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弄些装饰，让自己住得更舒服。可是雅斯敏的房间里什么装饰都没有。
这倒不是双子女神对自己的神官苛刻，又或者同僚故意为难她而分配给她的小房间。雅斯敏住在这个只能放下桌椅和床铺的房间是她自己要求的。这里位于下层，阴冷潮湿，不利于养伤，但这里靠近关押犯人的地方，时不时能听到他们发出的呻|吟和哀嚎。这些声音会让她觉得好很多。
因为噩梦还伴随着她啊。冰精灵信奉执掌冬日与恐惧的君主，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断地在睡梦中惊醒，明明身上除了被子没有其他东西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要被周围的黑暗溺死，恐惧在一片寂静之中慢慢爬上她的心头。
于是雅斯敏就要求搬来了这里。遭受酷刑的声音在别人听来会觉得不忍，但会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止她一个人正在受苦，这样从噩梦中惊醒后会好受很多，至少那些黑暗不再沉重了。
她拿起那张已经干透的纸，上面写着自己对埃格蒙特特制花香香膏的看法。
这种流行还没有侵入到民众们的生活，连圣地内部都没有出现。这是合乎常理的。就连圣地神官也需要在女神们的季节外出，夏秋两季往往气温炎热，就算在身上涂上整块香膏过不了多久也会被自己的汗水味盖过去，也就只有不事生产的贵族才会奢侈地使用那种东西。
至于那些在地里劳作的农民……算了吧，他们有时连上衣都不穿。
但雅斯敏仍觉得危险。
她知道现在那些年轻人是怎么称呼自己的——“藏在地窖里的老怪物”，是啊，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怪人，只能躺在潮湿的下层，听着犯人们的动静入眠。她也知道自己的同僚认为仇恨已经蒙蔽了她的双眼，促使她不顾一切地做出反对的决定。但她还是写了这份报告，打算拿着它去和主教们谈谈。
装着食物的托盘被人送进来，上面放着面包，菜汤和热腾腾的炖肉。雅斯敏刮干净碗里的菜叶，又用面包抹干净盘子上的酱汁，这才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纸巩固了一边自己的记忆，走出去找其他主教说话。
神官这个词总是会让人觉得他们住在奢华的宫殿里，身上穿着最好的绸缎做成的衣服，高高在上。或许其他神灵的神官确实如此，但双子女神的神官并不是这样。
森美兰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奥古斯都们的盟友，而战争需要的粮草是巨大的，因此在那段时间内神官们都非常努力地教导农民们知识以求提高产量，这种影响一直留到现在。
意思是虽然现在是深夜，但如果雅斯敏不快点走的话她就只能站在田地旁和她的同僚聊正式事务了！更靠近中心的圣地神官身份当然更加尊贵，所以他们照料的是更重要的植物。
好在她出发的很早，找到主教时她刚从床上坐起来穿衣，时间还很充足。
“我认为朗伊尔那边的伪神是个巨大的威胁。”她开门见山地说，“贪婪龙祖的立场一直都很确定，祂一直站在钱的那边，我想贩卖货物全是那个伪神的主意。”
“那又怎么样呢？我的姐妹。”主教蹬上全是泥点的靴子，连擦都懒得擦，“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巨大的威胁这个形容我也已经听过许多遍了。”
“它会侵蚀自己能见到的一切！”雅斯敏说道，“那个香膏做出的宣传是什么你们难道没有听过吗？这种说法向来只有我们这边才有的，但现在人们提起森美兰却不再有以前的那个态度了！”
“唉，雅斯敏，雅斯敏，我的姐妹。你还太年轻。”主教摇着头说。
任谁听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被人说太年轻都会觉得很荒谬，但雅斯敏并未因为这个而感到生气，因为这位主教确实要比她年长。当她还是个名不经传的普通人的时候，主教就已经是圣地神官了。
“那么您想说什么呢？”雅斯敏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说道，“是的，造成我现在这副模样的是该死的冰精灵没错，但难道那个伪神就没有罪过么？作为站在寒冬君主那边的人，它天然和我们敌对！”
“不，不，雅斯敏，就算是伪神也要保持应有的尊重，你应该用‘祂’称呼那一位。因为我们只是凡人，而对方触碰到了神的门槛。”主教平心静气地说。
“好吧，我会修改我的用语。”雅斯敏生硬地说。
“那么你为什么如此激动呢？”主教说，“伪神刚从沉眠中醒来，你也知道祂在埃格蒙特山脉那里弄出的动静。你也知道从我们得到的情报来看，祂制造出的那些有多么地可怖。”
“是的，确实如此。”雅斯敏回答。
就连女神们掌握的地下城中都没有过那种植物——以人为食甚至以同类为食，正是因为如此雅斯敏才更加笃定那是一位邪神。那种神灵不该在这个世界上占据一席之地，应该在成长起来之前就抹杀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