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东西加在一起总不会变成坏东西。”弗拉基格说。
凯瑟琳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植物也是有脾气的啦。”她说，“就像交朋友一样，味道温和的会找味道温和的玩，气味刺激的要和气味刺激的在一起才行。当然也有的搭配会让本来不明显的味道更加明显，希望薄荷和葱蒜的配合不会太奇怪。”
“没关系，有异议的人会遭受惩罚。”弗拉基格说。
凯瑟琳心想这真是暴君，整个族群上下有且只能有一个声音，对此提出任何异议者都会被沾了血和肉的鞭子打回去。不过随便啦，他对自己的子民怎么做是他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油温上来了，她用手掌感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切好的洋葱倒了下去，紧接着是葱和大蒜。密集的气泡围绕在这些闯入者的周围，夺走它们的水分和气味。凯瑟琳用长长的筷子搅动着它们，等到蒜瓣表面也有些发干后就看向弗拉基格，示意他把火灭掉。
弗拉基格照做了，他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油锅，又看了看凯瑟琳。
“所以就是把它们全都倒进去。”他说，“嗯……看上去很简单，但是你是怎么判断它们熟了的？”
“感觉。”
“意料之中的回答。”弗拉基格说。
凯瑟琳夹起一瓣蒜瓣，放在干净的叶子上递给他。
“尝尝吧。”她说。
但是弗拉基格没有动，他谨慎地盯着那瓣蒜瓣，就像在盯着什么需要警惕的危险物品。凯瑟琳猜他想到了之前的那个尖叫大蒜——好吧！这确实是她的错，可是也不完全是她的错，谁知道那个植物会在冷的时候尖叫呢？
“……如果它有问题，它早就开始大叫了。”凯瑟琳说，“我在这边看着呢，尝尝吧。有问题我会注意到的。”
弗拉基格这才勉强拿起那瓣蒜，把它放进了嘴巴里。
“不辣。”他说。
“大多数的辛辣味可以通过高温去除。”凯瑟琳说，“但是有的就有些难了，比如说辣椒。就是一种红色的果实，我没有拿过来。嗯……其实也挺惊讶的，因为有些鸟雀吃了辣椒，一般来说这意味着果实无毒，可以食用。”
“哦，我忘了说这个了。”弗拉基格说，“在你的领地里，红色是危险的标志。看看那些食肉植物你就知道了，它们的内里是红色的。”
“草莓也是红色的。”凯瑟琳说，“但你们吃得很开心。”
“是啊，因为你说过它可以吃。”弗拉基格说，“既然如此那我再讲个故事吧，有个倒霉鬼——当然是冒险者——不知道吃了什么，总之是红色的果实，可能是辣椒也可能是你说的番茄。”
“如果是前者那我现在就要可怜他了。”凯瑟琳说。
“吃完之后他脸色涨红，然后是呼吸困难，最后在同伴的呼喊声中口吐白沫死去了。顺便一提解毒剂没有用。”弗拉基格说，“至于他到底吃了什么……反正是红色的。”
凯瑟琳：“……”
凯瑟琳：辣……辣死的？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红色在你的森林里意味着什么。”弗拉基格说，“其实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你有点坏。”
凯瑟琳把炸干的洋葱条夹出来，分给他一点。
“说说看。”
“我们的观念有很多不同。”弗拉基格说，“我用力量统治我的子民，甚至可以说是暴力，他们服从我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服从我的力量。而你，就算你的孩子犯了错你也不会很认真地打它，更多地是呵斥，疼痛在你这里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嗯……凯瑟琳观察日记是吗？”凯瑟琳说，“但是我在睡觉。”
“你说过植物会优先迎合你的喜好。”弗拉基格说，“森林很危险，但是冰精灵从没有因为危险而死掉。就算是被树叶咬住也不过是失去一层皮，当然如果救援不及时的话有时也会见到下面的骨头。”
凯瑟琳心想我们两个人之间肯定至少有一个人不对劲，但是首先弗拉基格肯定不对劲，完全想象不出他是以什么心态说出没有死而是重伤真是太好了这种话的，而且那个也不算重伤吧，肉已经被消化了露出骨头来了啊！
但是作为制作者，她默默地闭上了嘴。
“我很高兴你在睡着的时候也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虽然并没有你保护我这一条。”弗拉基格接着说，“但是对于其他人，你的植物就没有那么温和了。我想过很多理由，最不错的一个是他们会吵到在睡觉的你，而且他们是陌生人，所以不需要对他们抱有怜悯。”
凯瑟琳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她发现自己惊讶早了，但是没办法，已经没有多余的惊讶留给温和这个词了。
“呃……哦。”她只能这么说。
“最开始进来的那一批……现在应该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还活着吧。”弗拉基格说，“真是令人震撼的场景，让我想起很久之前的战场，但同时你又给了他们活路。红色就是提醒，艳丽的外表和浓郁的气味也是，你总是宽容待人。”
凯瑟琳：“……”
凯瑟琳：“谢谢。”
除了谢谢她也没有别的好说的了！果然坏人变好是很简单的事，按照弗拉基格的说法她居然也可以用宽容这个词语了，所做的只是给那些人留了条活路，看来就算是不留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因为有异议的人都成了尸体。
“嗯，你还给他们准备了报酬。我是说树蜜这样的东西。”弗拉基格说，“真奇怪，如果是我我会很乐意见到他们在绝望中挣扎的，人类的戏剧表演总是差了点东西。”
“这种爱好对我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凯瑟琳说，“我比较喜欢保守的东西。”
“唔，所以你瞧，你就算被别人冒犯了也不会觉得生气。你只是远远地绕开。”弗拉基格说，“但是迎合你喜好的植物们却是死神的代名词，所以你其实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脾气。”
“……我以为话题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那个了。”凯瑟琳说。
“我记性很好。”弗拉基格看了眼已经空掉的树叶，“能再来点吗？”
凯瑟琳又给他捞了一些洋葱出来。
“所以你的观察结果是我是个复杂的人，同时具备善良和邪恶两种特征。”她说。
凯瑟琳把晾干的薄荷叶一股脑全倒进了香料油里，保证所有的叶子都被油没过。
“差不多吧。”弗拉基格说，“所以我才说你有点坏，告诉他们这里有活路，然后让更多的人死在这里。”
“原来善良在你这里是贬义词。”凯瑟琳说，“好吧，这又是一场说教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前不久才惹你生气了呢。”弗拉基格说，“我只是想说……你瞧，你总是避免冲突，但你其实也知道有时你需要一些特别的手段——好吧，我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凯瑟琳被他逗笑了。
“我知道啦。”她又夹了几个蒜瓣放在叶子上，“再吃点吧，不过剩下的就不能吃了。善良的我可不能看着你把这些全吃完。”
“不过我觉得你下次还是找点别的话题吧，弗拉基格，你有的时候真的很不会说话。”她说。
“你给我留了条活路吗？”弗拉基格问道。
“我很难不给你留。”凯瑟琳看了一眼他的脸，“你今天很漂亮。”
“当然，我可是花了很多时间在整理外表上。”弗拉基格说，“我的外貌无人能及。”
“这句话就不要说了，有点怪怪的。”
……
主教顺着石阶向下，烛光跟随着她向下走，但仍照不亮这里的阴暗。
这里关押着罪人——丰饶神官除了要种地之外还担任着替女神们管理领地的职责，因此神殿也是牢狱，地上的部分光辉灿烂，地下的部分藏污纳垢。
藏污纳垢。
主教知道神官里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有些是贪婪的，有些是自私自利的，也有些是偏激的，当然也有宽和的，也有奉献的。不同的声音总是存在，就像她永远也找不到相同的两片叶子一样。
有些声音就像永远也长不大的杂草，它们静静地躲在庄稼的叶子下面，有着圆而软的小叶子。拔掉或者留着它们都不会对庄稼产生什么影响，因为你知道它们长不大。而有的，有的你一见到它就知道它是注定要被铲除的，因为它会长大，会散播自己的种子，最后你将因为一颗小小的杂草而颗粒无收。
她现在就是要去拔掉那颗注定会毁掉整个庄稼地的杂草。
雅斯敏，雅斯敏，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多么有天赋的孩子啊，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圣地神官，但似乎苦难并没有把这块宝石打磨得更加闪闪发亮，反而推着她走向另外一条道路。
真是可惜，真是可惜，但不在意料之外。
就像突如其来的雨和风，有些植物低下头去，再也站不起来，而有的则会站得更加挺拔。雅斯敏显然是前者，唉，毕竟他们不能指望所有的孩子都是后者。